吴二郎出门的时候,跌跌撞撞,已经是深夜了。

他拐进一条暗巷,扶住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随后歪在一边,喘着粗气。

这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吴二郎眯着醉眼,勉强抬起头。

“二公子。”

“...公孙瓒?”

“二公子,何必把自己弄得这样不堪呢?”

吴二郎就着月色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他骨节分明的双手,他昂扬骄傲的姿态。他只觉得更悲凉。

这个人在自己师父面前也一副骄傲的样子,哪像自己,在亲哥哥面前,活得像一只狗。不对,吴大郎可能从未把自己当成弟弟。

“哈哈,公孙将军,你也来看我的笑话。怎么,看我这样,你们很得意吧?”

公孙瓒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毫无温度。

“看你这样,于我何益?”他顿了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将你推到此地的,究竟是谁?”

吴二郎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却晃得厉害。

“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若不是你们生事,我大哥也不会......”

“是吗?”公孙瓒打断他的话。“你母亲被关在一个小院落,日日遭人奚落,缺衣少食,是我们生事么?”

“还是你青梅竹马的亲事,因为你大哥放印子钱逼死人,连累你被退亲是我们生事?”

“你从小师从画艺大家,画技闻名庐江,从前一幅画能值千金,如今却沦落到成为你大哥的刀,这是我们生事?”

“还是我们把刀递给他,逼他斩断你画画的右手?”

吴二郎剧烈喘息起来,他的眼睛赤红,大吼大叫:“你住嘴!”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

公孙瓒下巴微抬,“凭什么把这些事实摊开告诉你是吗?”

“可我哪里说错了呢?”

他讥诮一笑。

“难道你不是吴老爷的儿子吗,你天生低吴大郎一等么?他说你学画下贱,说你母亲出身妓女下贱,你就真觉得自己是他的狗吗?”

吴二郎痛叫一声,扑向公孙瓒,却被他轻巧地侧身避过。

他狼狈地扑倒在冰冷污秽的地上。

“你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瓒立在那里,像一个冰冷的、审判的剪影。

“我来做什么?我来给你一条活路。”

“想你如今还有雅兴去听歌看舞,恐怕你还不知道,你的好大哥已经决定弃车保帅,他已经和宗祠的人商量好,一个月后,将你押送朔北军营,充作罪卒,以戴罪立功之名,挽回吴家颜面。”

他微微俯身,声音冰冷滑腻如毒蛇的信子,从吴二郎的脖颈后慢慢纠缠而上。

“可是二郎啊。你的手是画画的手,你从小娇生惯养,在那种军令如铁的地方,真能活下去么?”

“你的哥哥,真愿意你活下去么?”

“你若是死了,你的母亲,又该当如何呢?”

吴二郎猛地一颤,堵在喉间的酒气瞬间被寒意驱散,醉意醒了七分,剩下的唯有冰冷的恐惧。

“我...我凭什么信你?”他试图挣扎,声音却虚浮无力。

“你自然可以不信。”公孙瓒直起身,“自可回去,装作无事,慢慢打听。我们……拭目以待。”

吴二郎匍匐在地,额头抵着粗砺的地面,左手五指深深抠进石缝。

他剧烈地喘息着。

过了许久,那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才从下方传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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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被五花大绑关在柴房,嘴也堵着。

这世道真让人无语!

公孙瓒和卢植这两天忙东忙西,她知道自己没武功,乖乖躲在驿站,只不过在院子里散了散,竟不知道何时就被一个麻袋套头带走了。

想也知道是吴家作怪,除了他们还有谁呢?

窗子开得很高,很小,漏进一片黑沉沉的天和一小块冰冷的月亮。

杜若望着那点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那“前夫哥”,能不能赶在吴大郎下黑手之前找到这里。姓吴的专挑软柿子捏,实在可气。

想着想着,竟在柴草堆里又睡了过去。

半夜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睁眼看见一个清秀的年轻男子正在看着她。

杜若悚然一惊,下意识想往后缩。

那男子赶紧解释:“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他面容清朗,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气,眉目间盎然正气。

他拿着小刀利索地帮杜若解了绑。

“随我来。”

那人低声道:“这一带有吴家罪证,他们在这块泼了油,若想灭迹,一点火星便能燎原,我们得速速避开。”

他已转身引路,杜若咬咬牙跟上去。

两人穿过花园,绕到一处偏僻角落藏身。不多时,远处果然火光腾起,柴房烧了起来,噼啪作响,夜色被映得发红。

杜若靠着墙,心还怦怦直跳,劫后余生的寒意慢慢涌上来。

“方才……多谢相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敢问尊姓?”

那人看向她,目光温和。

“杜兄,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清明。

“你曾在顾县救治流疫百姓。我久闻其名,心中敬佩,也一直盼望与你一见,谈论医理。”

“在下张机,字仲景。南阳人。”

杜若怔在原地,耳边仿佛炸开一簇烟花,骤然亮彻暗夜。

就好像千年前的月亮突然照在肩头。

她张了张嘴,目光凝住,只发出短促的一声“啊”。

眼前的青年略显迟疑:“杜兄?”

她想起外公那间堆满旧医书的屋子。想起那两本被她翻得起毛的《伤寒论》。想起无数个灯下,她对着那些字句出神。

心想究竟要见过多少生死长夜,才能写出这凝着血泪的字句。

此时此刻,千年前的明月落在她身上,千年前的人站在她眼前,呼吸可闻。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腕,俯身拜了下去。

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声音才颤着溢出来:

“……张先生。”

她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我……竟能见到您。”

张仲景将她扶起,眉眼间露出困惑。

“杜兄认识我?”

杜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声音已恢复平稳:“早闻南阳张仲景医名,心系苍生,求真若渴,私下钦慕已久。”

张仲景眉头舒展了些,眼底浮起温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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