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根系与温度

深夜的实验室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在角落投下苍白的冷光。沈知意没有开主灯,她蹲在I-09的残骸前,手指悬在那截枯死的根茎上方——颤抖得厉害,最终还是没有碰下去。

玻璃碎片在她脚边铺开一地,像冻结的泪。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身后很近的位置,直到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别碰那些碎片。”苏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连手套都没戴。”

沈知意依旧没动。苏鸢绕到她面前蹲下,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

“起来。”苏鸢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你需要休息。”

“73个样本……”沈知意的声音破碎得像脚边的玻璃,“41组株系……两年零四个月……”

“我知道。”苏鸢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但现在你得起来。”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苏鸢皱眉,另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沈知意闭上眼,任那只手在她额上停留。太烫了,她想,烫得她发晕,烫得她快要站不稳。

“实验室恒温系统……昨晚被破坏了……”她艰难地说,“我穿得少……”

话音未落,身体一轻——苏鸢扶着她站起来,动作不容置疑。沈知意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头垂在她肩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我送你回去。”苏鸢半扶半抱地架着她往外走。

“不行……”沈知意挣扎,“监控数据……还没备份……”

“明天再弄。”

“他们会销毁……”

“沈知意!”苏鸢停下脚步,声音第一次带上怒意,“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备份数据?先管好你自己!”

沈知意不说话了,任由她带着自己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样子:她靠在苏鸢肩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苏鸢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按着楼层键,眉头紧锁。

电梯下行,封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沈知意突然伸手,指尖碰到苏鸢的下巴,很轻,像确认她真的存在。

“你来了……”她喃喃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苏鸢握住那只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为什么这么想?”

“我说了那些话……”沈知意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说……到此为止……”

“我听到了。”苏鸢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决定不听。”

电梯门开了。深夜的停车场空荡寂静,只有几盏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沈知意几乎整个人挂在苏鸢身上,脚步虚浮,呼吸急促。

车停在角落。苏鸢扶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沈知意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苏鸢……”她抬起眼,睫毛湿漉漉的,“对不起……”

“知道了。”苏鸢抽出手,转到驾驶座,“先回去。”

车子驶出校园,凌晨的街道空旷得不像人间。沈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脑子里全是实验室的碎片,全是枯死的根茎,全是苏鸢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她以为她走了。

她以为她真的走了。

“别哭。”苏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我在。”

沈知意抓住那只手,紧紧握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车子停进公寓地下车库时,沈知意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苏鸢几乎是将她抱出车厢,电梯上行时,她整个人软在苏鸢怀里,滚烫的脸颊贴着她颈窝。

“冷……”她含糊地说。

“马上到家了。”苏鸢搂紧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肌肤的灼热。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苏鸢扶着她走进去,反手锁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暧昧的光斑。

沈知意站不稳,往沙发上倒去,却被苏鸢拉住。

“先洗澡。”苏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身上都是灰,还有玻璃碎屑。”

浴室灯光刺眼。沈知意靠在洗手台上,看苏鸢弯腰调试水温。水流哗哗响起,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苏鸢转身,手指搭上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沈知意没动,只是看着她。烧红的眼睛,微张的嘴唇,急促的呼吸——一切都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处可藏。

纽扣一颗颗解开,湿透的白衬衫滑落在地。然后是裤子,内衣,最后一丝遮掩褪去。沈知意闭上眼,感觉到苏鸢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像审视一件破损的瓷器。

“转身。”苏鸢说。

沈知意乖乖转身,背对着她。苏鸢的手指触到她后颈那片肿起的淤青,很轻地按了按。

“这里还疼吗?”

“不疼。”

“撒谎。”

花洒的热水浇下来时,沈知意终于忍不住颤抖。太烫了,烫得她皮肤发红,烫得她几乎站不住。苏鸢从后面抱住她,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拿着浴球,沾了沐浴露,在她背上缓缓打圈。

“实验室的事……我会处理。”苏鸢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你别管了。”

“不行……”沈知意摇头,水珠四溅,“那是我的责任……”

“现在是我的。”苏鸢转过她的身体,两人在蒸腾的热气中对视,“沈知意,你听好:从今天起,你的责任就是好好活着,好好做研究。其他事——那些肮脏的,危险的,见不得光的事——我来。”

沈知意想反驳,但苏鸢的吻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个吻不像之前任何一个。它滚烫,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苏鸢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指尖陷入头皮。

沈知意被动地承受着,舌尖被勾住,口腔被侵入,呼吸被掠夺。热水还在浇,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上的白雾越来越厚,厚到看不清任何倒影。

直到她喘不过气,苏鸢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急促。

“记住了吗?”苏鸢问,声音沙哑。

沈知意点头,嘴唇红肿,眼神迷离。

浴巾裹上来时,她已经完全站不住了。苏鸢把她打横抱起来——这个动作让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苏鸢的脖子。

“你……抱得动?”

“你以为我每天搬那些花桶是白练的?”苏鸢抱着她走出浴室,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床单是冷的,沈知意忍不住瑟缩。下一秒,苏鸢躺到她身边,连人带浴巾一起搂进怀里。

体温透过浴巾传来,暖得发烫。沈知意蜷缩起来,脸埋在苏鸢胸前,闻到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睡吧。”苏鸢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我在这儿。”

“你会走吗?”沈知意闷闷地问。

“不会。”

“明天也不会?”

“明天也不会。”

“那后天……”

“后天也不会。”苏鸢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沈知意,你赶不走我的。就算你再说一百次‘到此为止’,我也不会走。”

沈知意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卧室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凌乱的床上,两个伤痕累累的女人紧紧相拥,用体温驱散彼此的寒冷。

沈知意烧得厉害,很快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她做了很多破碎的梦:实验室的玻璃碎片长成荆棘,将她困在中央;父亲站在远处朝她挥手,却怎么也走不过去;苏鸢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别走……”她在梦里喃喃,“别走……”

“我不走。”现实中的声音将她拉回来,苏鸢的手抚过她汗湿的额头,“我在这儿。”

沈知意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苏鸢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指尖触到对方的脸颊,确认她真的在。

“苏鸢……”

“嗯?”

“我想要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苏鸢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掌心:“你还在发烧。”

“我知道。”沈知意翻身,跨坐到她身上。这个动作让她头晕,但她稳住自己,双手撑在苏鸢头侧,俯视着她,“所以我需要……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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