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走出白医生家的时候,太阳高挂在头顶,正是午时。

门口零散几个村民来往经过,被停在门口的手推车吸引了视线,纷纷驻足,小声议论着。

狐疑打探的视线投来。

海生推着车,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隐约听见零碎几个词“干啥了”、“好怪”、“教养”。

车是几块木板用生锈的老旧钉子拼接在一块儿的,此刻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会觉得古怪也是情理之中。

海生安慰自己,头却更低了些。

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幼时被善良的老奶奶捡了去养。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奶奶终身未嫁,在这岛上,实属异类。

她便也跟着被覆上了一层“怪人”滤镜。

海生回家拿了刷子,在水池边用力刷洗。

束口松散的刷子一刷,便簌簌掉毛。血早就渗透进木板的纤维,与那纹理融为一体,是怎么刷也刷不掉。

她捏紧刷毛中部,抵着木板猛地擦。

明明是好心救人,怎么就成了没人教养、尽做古怪事了?连一句公道话都落不着。

刷子被凸出来的木钉硌了一下,她手指打滑,在板上蹭得火辣辣一片。

麦色的皮肤上微微红了一小块,渗出几颗圆滚的血珠。

家里死一般的静,只有风声穿堂而过。

这丁点伤原是不打紧的,但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如果奶奶还在的话,一定会凑过来问她疼不疼。

不知蹲了多久,她起身时脚都麻了,艰难移动到床边,钻进床底,在角落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盖。

盒盖掀开,里面的钱被她分文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一毛、五毛的零钱用皮筋扎成小捆,几张10元的纸币压在最上面,是她上次跟船出海扛货,磨破了三双手套才赚来的。

指尖捏着纸币的边缘,她忽然就想起十年前那个空空的铁盒,和床上病得无法动弹的奶奶。

没钱的滋味、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她记到现在。

她闭了闭眼,从里面数出500块,剩下的零钱摸了又摸,最终还是轻轻塞回了盒底,扣上了盖子。

那个人说,他有钱。

这500块,只是借用而已,他会还给她的吧?

只是借出去这笔钱,就能救下一条人命。

海生把那叠钱攥在手心,紧到掌心发疼,起身推开了家门。

-

江景辞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是感觉到手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而后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动了动眼皮,手指跟着蜷了一下。

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似乎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过了片刻,“咔哒”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那死丫头天天来!好像怕我们把人吃了一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尖锐高昂。

“哈,肯定要天天来啊,”一个男人笑着,上手开始给他换纱布,“不好好盯着,人要是跑了可怎么办。”

死丫头是谁?谁要跑?

江景辞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对方处理伤口,大脑却在混沌中缓速运转着,慢慢想起自己落海后,被人救了。

这里,应该是医院?

“要不要让她签个借条?万一她赖账怎么办?”

“不会,这丫头老实得很。”

“也是。对了,那手表你放哪儿了?收好来,可别弄丢了。”

“放书房了,等下个月我托人拿去外面当掉,应该能值不少钱。”

...

纱布换好,一男一女走了出去。

走廊的动静消失后,江景辞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略一扫过四周,确认这是一间用民房改造而成的简陋病房。

刚才那两人,大约是医生。听对话,好像还是夫妻。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的。不禁在心里冷哼一声。

果然,不管到哪里,都是这么些唯利是图的货色。

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停在病房门前。他迅速闭上眼。

来人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他似的,在他身旁坐下。

江景辞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海鱼晒干的味道。床沿轻微下陷,应是这人将手搭在了上面。

一只手突然覆上他的额头,引得他眉头飞快一蹙。

微凉的掌心有些粗糙,带着点咸味。

是个男人?可这手好像有点小。

“不烧了。”

耳边响起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尾音轻轻扬着,带着明显的高兴。

“希望你可以快点醒过来。”女人凑他近了些,语气染上了几分担忧。

这是救他的那个人吧?

江景辞正想感激一下,又听见她懊恼地小声说:“不然我就付不起住院费了。”

“......”

所以天天来看他,是怕他跑了赖账啊?

江景辞心里瞬间了然。

听医生说她欠了钱,那救他的动机再明显不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倏地睁开眼,眸光清明,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女人“哇”的一声,吓得往后一缩,猛地就从椅子跌落到地上。

听动静,看来吓得不轻。

江景辞单手撑着床,试图起身,但刚坐起一些,头立马天旋地转的晕,只好又躺下来。

“你你你,吓死我了。”那虾米一样的小女人重新爬回到椅子上。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她。

齐耳短发,小麦色皮肤,巴掌大的脸,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傻气得很。衬着单薄的肩膀和......他视线往下瞥了瞥,然后皱起了眉头。

什么女人,根本是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他收回目光,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陈述着:“我自己的医疗费自己会付,包括你救我的报酬,一分不会亏了你。”

女孩没说话,他等了会儿,刚要抬眼,一张脸忽然凑到近前。

温热的气息扫过脸颊,江景辞猛地屏息,偏头躲开,往床里缩了半寸。

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眼睛弯着,笑起来唇边有个小梨涡:“你有钱?!”

这人有没有距离感?刚才是摸他头,现在又是贴脸。

他脸色略不快,警告般睨了她会儿,然后侧过脸去,没接话。

“那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会没有钱,有钱就好...有钱就好......”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感慨,话说到最后,甚至有几分...感动?

什么玩意儿。

有钱看病也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房间里没安静多久,她又开口,语气有些怯懦不安:

“那、那个,之前手术加输血是2500,这几天又加了床位和药费,白医生说,一共要3000块......”

他轻轻嗤了一声。

3000。

30000也不过一个电话的事。

“啊,价钱是医生定的......我、我也觉得很贵,但你光是输血,就用了一千......”她音量逐渐弱下去。

他懒得接话,干脆闭上了眼。

“还、还有,我...帮你垫了500块......”她听起来比刚刚还要惶恐不安。

“啧。”他轻啧了声,不耐烦地转过脸去:“我刚说了,一分不会亏了你。”

女孩怔着,表情有些困惑。

他视而不见,伸出手:“手机借我。”

“欸?我没有...”

他眉头皱得更紧,狐疑地瞧了她会儿,看不出端倪,又上上下下仔细地扫了她一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连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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