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六点二十分。

萧清在办公椅上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外面灯光明亮,却早已空无一人。等她跟魏总一行人开完会汇报完,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五点了。距离下班还剩下半个小时,她便把相关修改意见发了下去,揪着一个一个负责人修改,最后才得以正常下班。

结果就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又要重新汇总,重新审核,还要修改润色,最终萧清在独自一人的办公室又工作了几乎一个半小时。

“叮——”

电话忽然响起,对面响起魏总的声音:“小萧,你还没有下班吧?”

“还没有,怎么了?”

“等一下七点,客户那边再详细讨论一下方案,地点在飞花寿司店。你跟我车一起去。”

“魏总,详细方案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阿清,有你在总还是安心一点嘛,毕竟你是项目负责人啊!”魏总换了一种朋友的语气说,“而且听说飞鸿集团以前是□□出身,你可得陪陪我。”

“这都是听谁说的……”萧清无可奈何,“魏白敛!我求你放过我……”

“诶呀,大不了私底下我补贴给你!不过据说那家寿司挺好吃,你就当陪我一起去吃个饭。”

“这能一样吗?”

“我现在在车上等你。”

“今晚有人接我,你先去吧。”

“好好好,记得提前十分钟,带好资料。”

“好的,魏、总。”

萧清匆匆忙忙跑出大门,又迎面被撞上一股冷风,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穿上吧,晚上冷。”

凌酒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好。”萧清乖乖披上。

“回家也要工作吗?”凌酒扶着摩托车把手,轻声问。

“不好意思,凌酒。我还不能回家,能先送我去飞花寿司店吗?”

“可以。”

凌酒回答得很迅速,但眼神之中仅是落寞,心想:本来也只是送她回家,回家之后,也还是一样要各奔东西。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区别?

凌酒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在地图上搜索寿司店的位置。

萧清在后视镜之中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轻轻往前靠了靠,贴在她的后背上,说:“工作原因,我也讨厌这些应酬。”

那就不去。

换做以前,凌酒肯定会脱口而出,然后自以为是地开车带她到处去玩,去吃饭。但是现在,凌酒也已经慢慢成熟,她清楚世间有些事情本就不能勉强,自以为是的前提是不要给别人再添麻烦。

凌酒始终没多说,只是稳稳握住车把,声音轻而认真:“我知道,到时候吃完告诉我,我再来接你。”

“嗯呐,到时候你再请我吃宵夜。”

一句话,瞬间把凌酒心里那点低落冲得干干净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好。”

“手机给我。”萧清戳了戳她的后背。

“我认识路。”

“不是,加微信,不然等下我找不到你。”

“滴——”

好友添加成功。

萧清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单字——久,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头像是一只兔子玩偶,黄色的兔子玩偶,就跟她床头的,抱了好多年的,一模一样,细看还可以隐约看见环抱兔子腰间的一双手。

这画面,她怎么可能忘?

这一组照片现在也仍被锁在隐藏相册,哪怕换了多次手机,这组照片也依旧没有丢。

那是她们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一次约会。

那天,她收到了凌酒的第一个礼物,心情兴奋得无法用世间任何语言来形容。那天,她们一起去了游戏厅,凌酒握着摇杆的手指漂亮又灵活,轻易而举横扫全场,笑得张扬又耀眼。

曾经那放肆的笑容,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

约会的最后,她们第一次一起拍了大头贴。

所以,这个头像完整的样子是,凌酒突然埋进她颈窝,发丝蹭得她直笑——这头像,正是从那张照片里截下来的。

只截了属于她的那一小部分。

萧清指尖微微发颤,默默把手机还给她。

她从未忘记,而自己……

“坐稳,出发了。”

飞花寿司店门口。

萧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她的脑海里仍是刚才一路上的车水马龙,仍在眷恋着曾经凌酒后背的温暖与安全感。

“你好,这位就是萧组长,是吧?”一个中年男人伸出手。

“你好。”萧清机械地伸出手。

往后,寿司一个一个上,一行人吃得开开心心,唯有萧清一个人味同嚼蜡,除了介绍方案之外,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在旁边呆呆地陪笑。

“诶,你没事吧?”魏白敛小声问。

萧清笑了笑,笑容苍白而无力,“没事。”

下一秒,她却主动拿起酒杯去敬酒,一杯又一杯清酒,像水一样,倒进她的胃里。举杯邀愁愁更愁,这种道理她哪能不清楚,只是,当一种愁浓得几乎没有办法再化开的时候,便只有酒能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店外。

凌酒并没有离开,只是找了家附近的商场,停好摩托车之后,她点亮手机,灯光照亮她苍白的脸,映照着她犹豫不决的眼神。

“你好,我是飞鸿集团这次展览的负责人。”

刚才男人与萧清握手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清楚这些工作上的东西不应该干涉,但是下一秒,巨大的黑眼圈,无奈的声音,萧清的倦态却历历在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备注为“阿飞”的电话号码,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电话号码。

她,本不应该再拨打的。

电话通了。

对面却没有声音,只有寂静。

“阿飞,是我。”凌酒开口。

“红姐。”对面传来一股淡然的声音,但其中喜悦之意却一览无余,“我打开免提,各位,猜猜是打电话过来?”

“各位,好久不见。”凌酒打了声招呼。

电话对面那头,正是如今飞鸿集团背后真正的话事人——赵飞霞。

他便是当年凌酒过命的兄弟,跟着她一步一步打下红花会,属于是曾经红花会的二把手,凌酒退下去之后,如今理所应当便是这庞大的商业帝国——飞鸿集团的真正主人。

此刻,这个房间里,恰好聚集了曾经红花会几乎所有元老。

“喂,红姐!还记得我吗?铁头七!”一股粗鲁的声音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当然记得,老七,你的头还有没有当年的硬啊!现在还能一口气撞穿十块砖头吗?”凌酒倚靠在摩托车上,那股谁也不服的傲气慢慢又浮现在她脸上。

“现在哪止十块啊!”铁头七自豪说。

“你可别听他乱吹,红姐姐,你现在在哪里?我叫阿飞过来接你呗,咱们聚一聚如何?”一个娇媚的女声说。

“三水妹,你现在跟阿飞结婚了不?以前就看见你们两个腻歪在一起。”凌酒打趣道。

“红姐,回来吧。”

电话那头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每一个人都在盼望着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儿红”重出江湖,如今他们已什么都不缺,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已磨平他们曾经的棱角,曾经的热血,曾经的放肆,已化作他们饭后的闲谈。

而,这个话题,永远绕不开一个人——“女儿红”凌酒。

只是,他们同样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回去的。

凌酒抬起头,忽然很想哭,但是她强忍住泪水留下来,因为她还有正事要跟他们说,现在还不是感慨的时候。

“阿飞,能帮我件事吗?”

“说。”

“飞花寿司店是你们集团的吧?你能帮我查一下3号包厢那些人的信息吗?”

她始终不允许还有人去伤害到萧清,哪怕只有苗头,她也要及时掐断。

“十分钟之后,我发给你。”

“好。”

凌酒最欣赏得便是赵飞霞那股较真的狠劲,他从不托大,只会像疯狗一样拼尽全力去完成一件事情,这方面没有人比得上他。

十分钟后。

电话果然准时响起。

“有两个是星鸿传媒的人,一个叫魏白敛,一个叫萧清。另外还有三个是我们的人,我们未来有一个珠宝展览,他们正在讨论展览的策划与宣传。如果是我们的人做错了,要不要……”

赵飞霞如今也贵为飞鸿集团的实际掌控者,这些本就是集团的机密,可是如今他却毫不遮掩地完整说出来,甚至只因她凌酒一句话,随时准备撤下项目负责人。

“哪个王八羔子,敢动我们红姐的人?阿飞,这事你得严肃处理!”铁头七在那边大声嚷嚷。

“不用,帮我带句话,别给对面灌酒。”

“好。”赵飞霞顿了顿,“当年……”

“好汉不提当年勇。”凌酒及时打断,“我的选择,与你们无关。”

“你……真的不回来?”

“回去管理公司?”凌酒摆了摆手,“这方面,你可比我强多了。现在,我总不能把每一个竞争对手给揍一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

“谢谢。”凌酒轻声说。

“不,是我谢谢你。”阿飞轻声说,“这是我欠你的,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

晚上八点三十分。

“滴。”

凌酒点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快吃完了。

“滴。”

又一条——快来接我,头痛。

“我就在门口。”

凌酒输入完之后,直接推门走进了寿司店。

奇怪的是一路走过,每一个店员都对她微微低头,连大气也不敢喘。带头一人直接上前一步,低声道:“红姐,三号包厢在这边。要说的话,我已经带到。”

凌酒点头,脚步未停。

“咔嚓。”

门,被推开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空气瞬间凝固。

凌酒没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桌边那个脸色醺红、眼神发虚的萧清身上。她上前一步,伸手稳稳牵住萧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发软的腰肢,将人半扶半抱地带起来。

凌酒牵起萧清的手,托着那柔软的腰肢,站了起来。醉意上头的萧清只是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枕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个并不宽广却足够舒服的肩膀,一如从前。

“李先生,这次的方案,没问题了?”

不是问句。

只是,通知。

“是是是,没有问题了。”那个中年男人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只剩下点头哈腰的温驯,“魏总,这次展览就按方案的来,这次方案已经很完美了,非常完美。”

魏白敛皱着眉,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肩头那栩栩如生的黑龙纹身,语气带着警惕:“你是谁?我从没听阿清提过你。”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凌酒眼里没有一点笑意,只剩下如刀一般的寒冷,“比如,我现在就要带走萧清。”

魏白敛心头一凛。

凌酒的气场太强,不是商场上的客气周旋,是真正见过风浪、握过生死的江湖气。

她忽然明白——

眼前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

是能一句话,就让一整间包厢的人全都低头的人。

萧清,怎么会与这种人有关系?

不对……还有飞鸿集团?

“白敛……”萧清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请假。”

魏白敛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微醺的脸颊,终究是软了下来,她站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凌酒的肩膀,语气郑重,“今晚好好照顾她,凌酒。”

凌酒二人远去之后,魏白敛问:“飞鸿集团,就是当年的红花会。她就是那个入狱被判八年的‘女儿红’,对吗?”

小区楼下。

“回到我家,还是去你家?”

凌酒背着萧清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灯光之下,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一起,就像一个站立的蜗牛。

“我想吐,好难受。”

萧清埋在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凌酒微红的耳朵。

“那个人给你灌酒?”凌酒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放过他。”

“不是。”萧清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凌酒的脸颊,借着醉意她的胆子也渐渐变大,“你的脸好软诶,就好像果冻一样,好舒服,我再捏捏~”

“那怎么肥事?”凌酒勉强吐出几个字。

“我自己想喝。我感觉我,对不起你。”

声音越到最后,越轻越小。

“你没有对不起我。”凌酒双臂收得更紧,“当年,提分手的是我,不是你。”

“但是,你却一直没有忘记。你的头像,是当年我们的照片。而我,却放弃了你。”

“噗嗤。”凌酒笑出声。

“你笑什么?”

“有没有可能,我是昨晚才偷偷换上的?目的就是想要告诉你,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八年,我坐了八年,我有什么资格让你等一个犯人八年?何况如今你有你的未来,有你的生活,我高兴还不及呢!”

“如果,当年……”萧清忍不住幻想。

“你醉了。所以,回你家还是去我家?”

凌酒及时打断,这八年的牢狱生活,已让她幻想过无数次未来,幻想过无数种可能,现实却是无尽的铁栏,所以她心里早已种下了后悔,如今她已不会再去幻想,只想专注现在,只想和现在的萧清在一起。

“我家干净,当然是我家。”

萧清懂事地避开话题。

八年,凌酒心里的遗憾,一定比她多得多。

萧清家门口。

门上的猫眼与凌酒大眼瞪小眼,彼此都不愿意退一步。凌酒唯有尴尬地站在门口,耳边传来地的是萧清规律而安详的呼吸。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凌酒怎忍心叫醒?

她只有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动后背的人儿,一手托腿,一手扶腰,稳稳将萧清打横抱起,动作轻得没惊动半分睡梦。

她抬起萧清右手的大拇指,放在门锁上,心中暗暗祈祷:一定要也是这根手指!

“滴。”

门,如愿以偿地打开了。

凌酒的心也随之心跳加剧,这是她一次进入萧清的房子,这种感觉就好像偷吃禁果,就好像故意越线,有种莫名的刺激与兴奋。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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