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两日过后,李隆基挑个晴日头,继续向东挪动。

地势渐渐低下去,风中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熏得人鼻子难受。

“到蒲津关了。”李璟把手中的卷轴卷起,递给知微,“记得放好。”

李隆基昨日送来一大堆金银首饰,搁在冬巡队伍中也带不走,只能由长春宫安排车马送回宫中,唯一落到她手里的只有一份州郡图,上面标着冬巡线路。

蒲津关最出名的就是蒲津桥,李璟从马车中钻出去,骑上松果。

那桥并不同于李璟印象中的古代石桥,没有石砌的桥墩,没有拱形的桥洞。

整座桥浮在水面之上,由数十艘木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木板,两侧用粗大的竹索牢牢固定。竹索从船队两端延伸出去,绷得笔直,系在岸边的铁块上。

李璟骑马走近些才看清,是铁牛。

两岸各四尊,伏卧在地,前腿蹬地,后腿蜷伏,牛角低垂。牛尾后横着一根粗铁轴,竹索就缠在那根轴上。牛旁边还站着一个铁铸的人,高鼻深目,穿着翻领的窄袖袍,双手作牵引状。

桥头有不少官兵,小吏,有等着过桥的车马和行人。桥面上有人在走,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桥身随着水流的起伏微微浮动,带的河面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这真的能承受住冬巡车马的重量,怎么瞧着不太靠谱呢?”李璟有些好奇,牵着松果脱离大部队想要尝试一下,被武忠喊住。

“阿璟,陛下说去关城附近扎营,明日再渡桥。”武忠以为她要过桥,急忙提醒。

关城就是一座普通的小镇,只是城垣修的结实又高大,几乎看不见城内情形。

李璟吃过午饭,带着知微在街上四处逛逛,顺手买些小吃。

“前面怎么聚了一大堆人?”李璟将油渣包好,顺着涌过去的人流往前挤。

“你们今天……拦我不得,我必须把这孩子的指头砍了!”

女子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服的边缘被水洗的有些泛白。

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静静坐在那里,没人绑他,他也不走,就这么将手放在木板上。

“你这孩子,你娘就是说闹的,哪能让她真动手?”

旁边的百姓上去拉这少年,欲借着人群将他推搡出去藏起来。

少年却执拗的很,摇头坐在那里不动,但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挣得过大家伙儿,三两下便将他拽了起来。

女子见状更是急迫,拿着刀对准周围拉着的人,失声痛哭,声欲泣血:“你们不让我砍他手指,这是害了他啊!”

“王家娘子你这是何必,他才多大?你这一刀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娶亲,落下一辈子的残缺……”

旁边拉她的妇人被刀吓到不敢伸手,只能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

“残缺?可若是不砍,这孩子能活过明年吗?”

女子重新扑到少年身边,举刀欲落,神情痛苦。

“做什么呢!没看见关口贴着的告示吗?”

不远处来了一队官兵,应当是蒲津关本地戍卫。

李璟带着知微站在一边,被戍卫撵得向后退半尺。

“你这是何苦,孩子现在还好好的,何况这桥是大家的桥,大家吃饭都指望它呢。”

带头的戍卫将女子扶起来,轻声劝阻。

“那怎么不见其他人去,只可我一家祸害?”女子看了一眼儿子,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晕出一块一块的水迹。

“这孩子他阿耶,八年前被选为水手,我一家老小没有任何怨言,桥脚钱更是年年按期上交,我自己一个人照顾一家老小,将公婆送终,将孩子拉扯成人……”

她越说语气越控制不住地颤抖。

“两月前,你们将我男人的尸体送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还告诉我,要我儿继续去做那什么水手!留我一人,我要如何凑够每年的桥脚钱?难道过些年,我还要再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戍卫急忙捂住她的嘴:“你别说了,王家嫂子,这都是朝廷命令,今儿个陛下冬巡路过此处,若是出了事,谁能救你?”

官兵们将母子两个扶起,准备送他们回到住处:“散了吧,别哪有事都往上凑。”

众人纷纷散开,李璟带着知微,装作买东西的样子,随着戍卫一路将母子两个送回住处。

那是间不大的草屋,两间,坐落在城门不远处,十分好找。门是新漆的木板,干净,上面贴着门神,一看就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家。

关于桥脚钱和水手的事情,她不太了解,得回去问问舅舅们再做打算。

“那桥刚改建好像没几年。”武信还在忙田界文书的事儿,武忠在旁边补话,“好像是开元十二年的。”

“我没记太清。”武信将水果推到李璟面前,“怎么了?”

“水手是干嘛的?”李璟将葡萄剥皮扔进嘴里,这个季节的葡萄不知道哪里来的,又酸又涩,带着皮更是吃不进去。

“主要负责桥身维护,都是些当地熟知水性和木工的一把好手,这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李璟将自己的所遇告知两位舅舅:“那戍卫还说,是朝廷的命令,所以我想着回来问问,这同那田界的事情不同,我第一次听说。”

“奇也,怎么你每次出去都能碰到这事?”武信有些震撼,“水手都是终身制的,一位水手离世,也不会让子嗣继任,而是继续找熟知水性和木艺的工匠补上。”

“家里壮丁被选为水手的,桥脚钱会免除。”武忠在旁边打补丁。

“这事儿估计还是得上报陛下。”

武信和武忠虽然说了“要上报”,但却没动,估摸着是打算把自己手里的活计做完。

李璟回到自己帐中,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女子痛苦地要将自己儿子手指剁掉的样子,终于还是坐不住,打算自己先去看看。

她披上滚边的银狐裘,叫上两名营地侍卫:“陪我走一趟”。

天色将黑未黑,油灯的光并不是黑亮,照的窗纸雾蒙蒙的。

李璟轻轻敲门:“有人吗?”

王娘子在屋里侧耳听了半晌,听是个女娃的声音,才微微放下心来。

“你在屋等着,娘去看看。”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女孩站在门外,身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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