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国家大事,实际上拉扯进展反而极为迅速,只要皇室与宰相重臣能够达成共识,那么三言两语之间,便可以全部定谳,基本没有争执。

当然,按照带宋的制度,理论上蔡京还应该将政事堂中现存的宰执全部叫来,当着皇后的面一一确认这个共识;但是现在,在场所有的人都极为默契的无视了这个惯例,连提都没有提上一句……喔这倒不仅仅是因为胜利者要独占权力果实,更是因为某种刻骨铭心、不可释怀的绝望:你就说吧,在今天这场政变之中,政事堂哪个重臣是可以指望的?

哎,和这种虫豸搅合在一起,那还能搞得好**么?

事实证明,在排除了高层的废物虫豸之后,决策效率确实高了不止一筹;在场众人讨论完收养皇子的决定后,再讨论安稳京城及协调内外的决定、调换高层人士的决定、平抚民心的决定——每一个都是三言两语,便可敲定,决策速度,堪称惊人;以至于蔡京蔡首相连声答应之时,精神都忍不住有些恍惚——要知道,他在道君皇帝手下办事如此之久,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爽快利落、干脆了当的决策流程呢!

早知道——哎,不能再“知道”了,要是再细细琢磨下去,那怕不是就得有点大不敬了!

蔡京收敛了情绪,将手中的纸条逐一展平,放回桌上;而后整理衣冠,再次行礼:

“请皇后的示下,如今大政都已议论妥当,是否可以锁院命笔?”

此言一出,他目光一瞥,果然见到小王学士神色微变,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一点紧张——所谓“锁院”,即为大宋起草重大诏令时特有之制度;为了防止外界干扰诏令,需要将翰林学士锁在密室之内,独自写完圣旨的底稿,核准后公布天下;理论上讲,这种排除外扰的独自工作确实保证了翰林学士的权威;但现在的问题是,现在的问题是——

“大抵来讲,要写三道诏令。”蔡相公道:“惩治叛逆、安稳人心,以及垂帘的种种安排;兹事体大,一切重托小王学士了。”

叛逆、人心、垂帘——要如此大动干戈,那当然必须解释清楚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如今深宫之中的道君皇帝、理论上讲应该掌握全部权力的道君皇帝,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政变?巫蛊?大政煌煌,这么简要的概括可是糊弄不了人的;你要向天下申明大义,总得——总得向大家详细阐明,说清

楚皇帝在政变中的真正遭遇吧?

——啊,这是能够细说的吗?

至此,小王学士生涯中最重大、最可怕的挑战,终于是迎头而来,避无可避了;翰林学士掌管朝廷词藻文章,当然不只是一个迎来送往的区区秘书;他所承担的真正职责,是在**文章的两难中艰苦抉择,竭力调和——在如此紧要微妙、千钧一发的时刻,你起草的诏谕是不能有假话的,否则一旦抓住痛脚,搞不好就是天翻地覆,土崩瓦解;但同时,作为皇帝的近臣,你又必须得为朝廷保留起码的颜面,而绝不能在诏谕中闹出天大的笑话……既要又要,明不明白?

既不能写真话,也不能写假话;既不能隐瞒,也不能坦白;既不能泄漏细节,也不能大而化之——总之,这个文章你就写吧,一写一个不吱声。

当然,也正是这种绝不可调和的两难中,才能看出来真正高手的功力;昔日之晏殊、欧阳修,乃至小王学士的祖父王荆公,就曾在朝廷政争的漩涡中挥洒笔墨,化此两难为两易,尽展文坛领袖调鼐阴阳的**风采;而今时今日,就要轮到小王学士临渊履薄,当此艰难之至的重任了!

蔡京回首注目,露出微笑:

“变在肘腋,大局不容疏忽;如斯重笔,还请翰林学士细细斟酌。

——上吧小王学士,带宋朝廷最后的体面,而今就寄托在你的肩上了!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闭上了眼睛。

·

制度如此,无可奈何;哪怕文明散人明显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也不能不随众人退出,留小王学士独居密室,推敲这一篇地狱难度的文章。说实话,也许是苏莫才学短浅、不学无术吧,反正他绞尽脑汁,是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文章还能怎么写——大致来讲,这篇文章应该在讲清楚政变前因后果的同时还能保持住道君皇帝的颜面,那个难度嘛……

哎,我们还是讨论一下今天晚上突然天象大变,一颗陨石砸下来毁天灭地,顺利转移走所有人注意力的可能性吧!

可是,等退出来找到间书房坐下之后,几人才惊讶的发现,今天的波折似乎还没有完——刚刚被传唤来的侍卫宫人,如今居然莫名不见了好几个。蔡京盘问随行的宦官才知道,是刚刚皇后用密旨把他们一一都叫去了。

这其实也还挺正常的,毕竟皇后掌握大权后不能只听宰相一面之词,总得都问一问了解重大情况,至

少要知道皇帝出事的真正缘由;这样的理由非常正当,所以传话的宦官也并未隐瞒,只说皇后不久就会将人送回,绝不打搅前朝审问的流程。

理由正当,手续合法;但蔡首相听完之后,却莫名默了一默,然后轻声叹息。

“……其实。他道:“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未尝没有好处。

宦官:?

说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蔡相公并未解释;他沉默片刻,又道:

“你去前面看一看,还有闲着的医官没有?先找一个过来。

为了疗治被政变团队扣押殴打的众人,先前蔡京已经下令从各处都调来了医官,但现在人手依旧紧缺,等闲是不好挪用的。宦官更为不解:

“相公是有不适么?

“老夫自然无事。蔡京淡淡道:“但总要为皇后预备着。

“可是圣人并无大碍——

“你在啰嗦什么?文明散人忽然打断了他:“既然叫你去找医官,你去找不就是了?

——没有大碍?等到问完详情之后,那大碍不自然就来了么?

·

待到宦官们茫然离开以后,偌大的书房就只剩下了两人;苏莫盘腿独坐,蔡京则转首向外,一时间都是默不作声,大概也是短短时日,天翻地覆,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此时稍一放松,都不能不从内心深处感到麻木的疲惫——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不过,木然少顷之后,蔡京还是喃喃开口了:

“稳定局势,办妥皇后垂帘的事情之后,就要审理政变的案子了。

苏莫同样木了片刻,然后道:“喔。

“政变的案子,其余都不难办。蔡京慢慢道:“只有——只有这些契丹人……

喔事实上政变的案子处处都很难办,但最麻烦最可怕最让人无计可施的,当然只有那群不怕困难、冲锋上前,真正身临其境的契丹大汉——办案办案,办案总得要过堂审一审吧?你想想,把这群壮汉拉上去审问政变细节,那个效果……

反正蔡相公说到此处,喉咙都是一梗!

对于这一点,苏散人当然也有心理准备。他慢吞吞道:

“这些契丹人疯癫错乱,多半是中了巫蛊;邪术已入骨髓,所以也没办法了。

契丹人已经中了巫蛊疯球了,疯球了的人是审问不出来什么细节的;所以实在没有必要过堂走流程了,大家私下里直接解

决拉倒明白不明白?

蔡相公松了口气:“那么祸首为谁呢?”

“当然是秦桧!”苏莫脱口而出:“如斯恶业必定是秦桧下的巫蛊!”

不过脱口而出之后他又有些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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