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女儿,肖得恩是知道他多有亏欠的。

他初中毕业回来后就和李幺娘成了家,谢别了一饭之恩的李家回到肖家寨。家里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还在,并不敢住人。他用尽仅有的积蓄两块钱,又找亲友借了一块,才建了现在的厢房住进来。肖凤就是出世在厢房里。

好在他在村生产队做记分员,日子苦但也慢慢过起来了。二女儿肖英出世的时候,他正好升调到了乡公社里。恢复高考之后,他又考到了县农业技校,回来就进了公粮站,从库管开始做起,一步步晋升。

做到业务主办的那年,幺女出生了,因为工作他也顾不上家里。丈母娘那一年又疾病缠身,于是不得不让才上完三年级的肖凤辍学在家,一力扛起大半家务和农活,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妹妹弟弟的重任。

跟着他老口子吃苦最多的,就是这个大女儿。现在她女大当嫁了,在读书和工作上他帮扶不了,只能在婚事上好好用心。给她选个好人家,嫁妆备得厚厚的,好让她以后的日子不用受罪。

“啊?”突然得他一句直白的歉意,肖凤有点懵,下意识摇头。

也不怪她诧异,这个说一不二的老子爹,虽然银钱和吃穿用动上对她多有补偿,但还从来没口头上表达过,更别说是这样掏心窝子地说话。懵过之后,她心里一时也很动容。原来她不是被默认应该牺牲的,她的辛苦和付出,也是让老爹打心里觉得歉疚的。

肖得恩看她神色知她明白,又说,“那钟家我亲自去看了把关过,田地比咱们家还多得多,除了自己种着的,还有一些是给别人家种着,每年都收回来不少粮食,家底殷实。钟家父母厚道大方,钟老三又是唯一的儿子,虽然是溺爱了些,但本性不坏。有他父母看顾,也有我提点着,成了家心定了,以后好好守着家产过,出不了错。”

钟家仍然往外租着地,明面上这是不允许的,但大家日子都穷,开荒种都要种,何况是好好的土地拿来种上收成之后再给租子呢。这些话他没直说,总之也不影响女儿嫁过去享福。

这话肖凤却是不信的,什么成了家心就定了,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呢。她娘就是因李家对她爹有一饭之恩,死活要嫁的。婚后对他爹也疑神疑鬼,尤其这两年公粮站里新调来了一个吴会计后,两人已经闹过好多次了。

“爸……”她张张嘴,要不正好由着老爹这点歉疚争取下?心里这么想着,她却又很快否定了。

肖得恩是新社会的官,但也是旧社会长大的人,更是个大家长。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做派,他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肖凤心里清楚,要是顺着他什么都好说,要是想直接违背他的安排,基本是没商量的余地的。肖凤心里不甘,但也无奈只能暂时委屈。

肖得恩并不善于面对这种小儿女的情绪。就像李幺娘和他起了什么争执,他不能真公开和她吵闹,只能做到避开躲远,等她自己慢慢消气就好。

他抖了抖烟灰,起身拍拍裤子,“你放心,我给你备的嫁妆不说比他家丰厚多少,但和他家的彩礼至少旗鼓相当,没人能把你看轻了去。”

边说着,他捡起搭在板凳上的旧夹克,又掸了掸灰尘,“我去寨上请老幺爷,你在家把饭菜备好就是,酒一会儿我打两斤上来。”

老幺爷是肖家最年长的一位老人,也是族长,族里大事小事都会请他到场做个见证。

*

竹笋炖腊猪脚出锅的时候,钟家的人到了。肖凤关着门在厨房忙活,只隐隐约约透过竹编门的缝隙看见一波人影前前后后走过,去往了堂屋那边。

“哎呀好香啊,今天我们凤姐儿做菜呢。”肖凤听见老幺爷家还没结婚的二堂兄说话,隔着门看去,似乎他正跟个人勾肩搭背的。

肖老二是肖得恩请老幺爷的时候一并喊上来的,怕钟老三一个人跟着一群长辈没人谈天过于无趣,也是想让他知道肖家有家族后盾的意思。

估摸他勾肩搭背的那个就是钟老三,肖凤正这么想,又听他已经走过去的声音说,“别着急看了老三,咱们先去堂屋说正事儿,一会儿你有的是时间和凤姐儿培养感情啊,哈哈哈……”

人到了那就最好尽快开饭。怠慢了客人李幺娘面上无光就要数落她。所幸炒鸡和炖猪脚两个大菜肖凤都做好了,再把快手易熟的几个菜一炒就可以直接上桌了。

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肖凤转头看去,是她老子娘带着一脸寒暄的笑意进来了。

这笑容也就维持到进门,李幺娘打眼一看桌上那几盘备着还没炒的生菜,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还没炒菜?晓得你磨叽得很,都叫你快点做快点做。”今天不好骂人,但她也没忍住斜眼去刮肖凤。

习惯了她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脾气,肖凤不以为意。她似乎对外人总比家人更满意。尤其是自己,怎么做她都不满意。在肖凤的记忆里,从小到大自己就没得到过她几个笑脸和几句好话。

可能是她总跟她在家吧,老看见她可不就容易不顺眼,而她对几个弟弟妹妹显然要耐心很多。自己总被这么区别对待,肖凤心里自然不舒服,也就懒得再给她几分示好。

李幺娘见她今天不似往日乖巧懂事,心里火起,“你公婆都到家里坐着了,你连饭菜还没端出来,叫人家以为我不会教女儿,简直是丢脸。”

听她越说越过分,肖凤几欲撂挑子。在她眼里,自己不仅不如她的面子重要,连她还没正名的亲家和女婿,都比自己这个亲女儿要金贵,慢待不得半分。

“那还不是我正经公婆呢。”肖凤甩下这句话,不去看她脸色,径自将铁锅坐上大灶,准备炒菜。

李幺娘头一回被她这么堵,慢了好几拍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又想到外头的客人,不能真的当场闹起来。于是她脸上跟打翻了油盐酱醋似的,好一阵变化,心里来来回回就是四个字: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肖凤回身来抬备好的菜,这才给了她老娘一个正脸,终究于心不忍,“妈,我什么时候真正让你丢脸过?”

这个问话她并不期待真的能要来个答案,于是说,“你别瞎操心了,这几个菜我马上就炒好,你还是去堂屋陪你的亲家吧。”

女儿语气里有几分嘲弄的意思,更多却是对自己亲娘的失望。李幺娘不是真的傻人,自然听得出来。只是那几分失望她万万不会认的,但要揪着那几分嘲弄来闹,她又有些理亏。

最后,她就站一边看肖凤一个人忙活开来。直到那盘炒豆腐做好了,肖凤也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开口让她帮忙,李幺娘这才悻悻回堂屋去了。

肖凤没心思去关注她老娘,专注地添柴烧火炒菜装盘,她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发现。最后一盘炒白菜帮子端到八仙桌上,菜才算是全部做好了。

她拿毛巾擦擦手,再次检查了一遍摆满了菜的八仙桌和靠墙的长条桌,想到这丰盛的菜色竟要招待钟老三家,只觉得浪费。

放下毛巾的时候,她不再去想这个事情,打开碗柜下面的门,取出碗筷来开始盛饭。说起来她还不知道今天具体有几个人吃饭。

这时身后传来门推开的响声,大约是李幺娘又来催了,肖凤没回头,继续盛饭。只听见她怄气似的走近的脚步,一声声的不像平日,似乎有点沉重。

“小凤,我来帮你端菜吧。”

有些低沉的的男声带着亲近的笑意从身后传来,紧跟着连后背的温度似乎都高了起来。

肖凤瞬间整个汗毛直竖,竟然和那噩梦中一模一样。僵硬着脸转身的同时,她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清来人果然是跟梦里一样的钟老三,肖凤屏息,努力去想梦里他穿的什么衣服,但却不甚清晰。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看她似乎吓得不轻,钟老三在她三步外站住,收起了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摆手,“对不起,吓着你了?我该敲下门的。”

肖凤终于缓过来心态,扯了扯嘴角僵硬地摆出礼貌的笑意来,“那你先把那些端过去吧。”

她用饭勺点了点八仙桌,实在不想再多看他正脸,也不想跟他靠近。

她现在心中满是惊涛骇浪,没来由的心慌占据了心神。总不会她是做了未卜先知的梦?不然怎么解释,刚刚这场景竟依稀和梦里发生的一样。

那她坚决不能让那样的情景重现!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

肖凤做的这顿饭自是受到了全部人的盛赞。尤其是钟家父母和同来的年老长辈,还有媒人赵幺婶。

赵幺婶直把肖凤夸成了天上下凡的七仙女,人美手巧心善。当然,她夸钟老三不会比这少半分。总之,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是门当户对的一双。

肖凤只管面不改色肃穆不语,倒是坐她身边的钟老三被夸得脸都红了。肖凤生不出什么害羞的心思来,倒是暗里将他这副扭捏作态跟梦里那个恶棍钟老三对比,心里简直五味杂陈。这人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肖凤过来堂屋来得晚,这订婚多是商量彩礼和嫁妆意向,以及啥时候合婚结婚,都是长辈谈,反而似乎没当事人什么事儿,需要的时候出来做个吉祥物就行。

这堂屋里饭都吃到一半多了,李幺娘叫她添饭,她才抱了甑子过来。一来就不让走了,二堂兄把钟老三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硬给她按了下去。才坐下,钟老三就把桌上多盛的没动过的一碗饭推到她面前,还要给她够筷子。

肖凤暗自往外挪了挪,坐得离他远些,好在堂屋的八仙桌和凳子是去年她老爹才订做的,刷了最好的黑红漆,光滑透亮,够新也够大。

两人间隔着两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差不多了,再挪远些,反而会引得二堂兄起哄,八成要被推去紧挨着。怪不了肖凤瞎想,一年前寨上一位姐姐订亲,她亲眼看见别人就这么起哄的,把两个新人臊得满脸通红。

筷筒就摆在肖凤这一角的桌上,看见钟老三伸手过来够,肖凤赶紧自己拿了,这便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肖家家境不错,但这样的大餐也不是时常能吃上的,何况这顿饭连汤带菜有八道,已经媲美年饭了。四五岁开始做家务,肖凤手艺不是瞎夸的,算不上大厨,但绝对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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