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刘芙茜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般不愿去沈家。

她往日去沈家,也不知去过多少回,却从来只是做客。

或是去寻清晚玩耍。

或是在年节时候,被父亲带着,同姐姐一道上门拜访。

坐的是客席,喝完茶,说完笑,天色一晚,便可回自己家去。

姐姐才是正经该被看重的那一个。

她不过是跟在旁边的亲戚,旁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旁人不问,她便低头吃茶点。

沈家于她,原只是清晚的家,是年节里来往的一处门第,从未同“归宿”二字沾过边。

可如今不同了。

她坐在马上,那个讨厌她的沈珵美坐在她身后,一手执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

他胸膛贴着她后背,马一动,他身上那点暖意便隔着衣料传过来。

刘芙茜本该不自在。

可她心里乱得厉害,连这点不自在也分不出几分心思去顾。

自她点头应下将错就错之后,她的人生,便好似叫人从原路上一把推开,掉进另一条陌生路里。

没有熟悉的姜姨。

没有方大哥。

还有阿姐。

她往后该怎么面对姐姐?

她一想到这里,手指便慢慢攥住袖口。

她虽没有后悔,却也并非心甘情愿认下这门婚事。

只因所有人都觉得,她该点这个头。

人人都道将错就错才是正经。

父亲甚而连她同阿姐的半句言语也不曾问,便抽身去了。

长辈们在里头商议时,她只在门外头隔着帘子偷听。

他们既已拿定了主意,她又凭甚么去驳回?

只要她受了,只要她顺了众人的意思,点了这个头,便是皆大欢喜。

她的心意,原也不打紧。

连姜姨也是如此。

姜姨素日最疼她。她幼时贪凉吃坏肚子,姜姨能守她半夜。

她几乎将姜姨当作半个母亲,可方才她应下婚事时,姜姨脸上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最疼她的人,也觉得这样最好,她又如何能说个不字?

可这绝不是终局。

她刘芙茜的一辈子,不该就这样被一顶错盖头定下。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沈珵美厌她,她也厌沈珵美。

这日子断是凑合不到一处的,迟早是个和离的下场。

便是她不去推波助澜,她也笃定,早晚沈珵美也会折腾出那个结局来。

今日那纸约法,便是个极好的开端。

想到那纸约法,她又想起沈珵美方才的模样。

他装得真好。

比她好多了。

自盖头掀开后,他起初震了那么一刻,往后行事竟一派稳当。

送她去方家,替她挡旁人目光,给她热水,连商议字据时也没半句推拒。

他倒像立时认了这门错亲。

刘芙茜虽厌他,却也不得不服,他一应言行,都极合世家公子的体面。

正如人人夸他的那般,相貌好,有才学,知礼数(虽说单对她除外),有担当,遇事不惊。

刘芙茜想着,摊上这桩错嫁,他心里必定早呕死了。

她见他这般,心里原有几分惊讶,后来那惊讶便慢慢化作了恼。

她恼他会装,也恼自己不会装。

他越是这般四平八稳,越发衬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心里明明委屈,明明也想哭闹,想使性子,想像小时候那样往地上一坐,说一句“我不要”。

她断不信沈珵美心里不想发作。

偏生他硬是按下去了。

沈珵美都按下去了。

她凭什么按不下?

他十八岁,她也及笄满十六了。

她不能比他还不像个大人。

因这般想着,刘芙茜也只得强按着性子静下来,暗自盘算着:与其在这里抱怨叫屈,倒不如先认了命,再徐图变通的法子。

“我想去澄心斋。”刘芙茜坐在马上道。

“又饿了?”沈珵美的声音从她耳畔落下来。

她并非真饿。

只是想晚些回沈家。

晚一刻,是一刻。

“你一定要离我这样近么?”刘芙茜低声道。

“嗯?什么?”沈珵美似乎没有听清,反而又俯身靠近些,耳廓几乎要擦到她唇边。

“没、没什么。”

她绷直了腰背,竭力平复乱了的呼吸。

“我若不靠得近些,哪能听清你嘴里念的甚么经。”沈珵美得意又狂妄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

呸!他分明是听得真真儿的,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

刘芙茜心里那个恼怒的小人,立时又跳了出来。

每当她觉得沈珵美似乎没有那么讨厌时,它便要在她肩头跺脚道:你瞧瞧,我原说是甚么来着?

骑马送她来方家。

给她热水喝。

不夹枪带棒地排揎人,也不甩脸子发作。

早上还给她水晶包。

商议字据时又百依百顺……这一桩桩一件件,原不过是他在做戏罢了,全为着端他那大家公子的好款儿。

真正的沈珵美,狂妄自大,仗着自己出身士族,便瞧不起寻常百姓。

况且私德也不清白,轻浮放浪得很。

从前有关他风流荒唐的传闻,她也听过不少,只是未曾亲见。

如今看来,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论理,未换亲前,他原该是她的姐夫。

今日早上才商议过的约法,墨迹都还未干,他便已做出这般轻佻举动,说那些不知羞的话,还给她起了那等不堪入耳的小名。

一个从前那样厌恶她的人,哪有一夜功夫便转了性的理儿?

要么是他假意乔张做致。

再不然,这等轻薄撩拨的手段,便是他平素惯熟的老把戏。

为着充场面,倒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做戏。连对着她都能做到这般,可见素日里,对旁人只怕也都是如此。

真真可恨。

万幸。

幸而她从前便听过他那些风流名声。

不然,她这颗心,说不准还真要被他搅乱了去。

“我早上没吃几口。”刘芙茜抿唇。

“水晶包不是吃了好几个?”

“那不够。”

“爱吃便直说,谁还短了你这个。”

刘芙茜一怔,随即皱眉:“我短不短与你何干。”

沈珵美笑了一声,缰绳在他指间轻轻一收,马速慢了下来。

“那便去买。”

他说得太顺,倒叫刘芙茜没法再挑刺。

-

马转入长街,街上人声渐盛。

澄心斋门前排着一列长队,热腾腾的甜香从铺子里飘出来。

沈珵美翻身下马,又伸手来扶她。

刘芙茜看着他的手,迟了片刻,才把手递过去。

他掌心很暖。

她脚尖才沾地,便立刻抽回手,低头理了理裙幅。

沈珵美垂眼看她,那点笑意又浮上来。

“怕什么?”

“谁怕了?”

“手抽得这样快,不是怕?”

刘芙茜别开脸:“街上人多。”

沈珵美道:“正好叫他们看看。”

刘芙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什么?”

“看我扶自己的妻下马。”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话再正经不过。

刘芙茜胸口一堵,索性不理他,转身往队尾走。

沈珵美跟上去。

前头排了长长一列人,这个时辰客人正多,要买点心,少不得等一等。

旁人排队,都朝着铺面。

唯独他站在刘芙茜前头,却偏不转身,始终面对着她,同她脸对着脸。

刘芙茜往左看,他便往左侧半步。

她往右避,他又往右挪一寸。

这人真是好没礼数。

“你为何不转过去?”刘芙茜忍了又忍,终于红着脸低声问。

沈珵美笑道:“为何要转过去?”

“这里人人都是这样站的。”

“我不想费功夫看那些无用之物。”

刘芙茜抬眼:“什么叫无用之物?”

沈珵美看着她:“除你之外,皆是。”

刘芙茜怔了一下。

她本该立时恼怒,这已不是今日头一回,他说出这样怪里怪气的话。

她至少也该觉出被冒犯。可沈珵美脸上那点笑意,太明亮了些。

她从前极少见他这样笑。

她忽然瞧见,沈珵美笑起来时,嘴角竟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并不十分分明,却确是有的。

还有他下唇底下,也有一个浅浅的小窝,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过。

刘芙茜猛地收住心思。

她低头去看自己鞋尖。

你在做什么?

为何盯着他的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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