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笑了两声,江采蘅以为这便算是糊弄过去了,头顶的声音却不疾不徐,有几分刨根究底的味道:“这话当真?”
江采蘅点头,她在建康城中无依无靠,只能指望裴氏,柔婉道:“我对表哥一见倾心,难以自拔,岂能作假?”
裴晔不为所动:“不是说被东序吓到了吗?”
江采蘅不免头痛,裴晔的记性有些过于好了:“可见到第二次,还是会被表哥迷得神魂颠倒,我那时在表哥面前捂着脸哭,心里就在想……裴家的郎君生得虽妙,却好生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有一日,我要教你折服在我的石榴裙下,教你……”
她不小心说出些真心话,虽然将那些坏念头及时咽了回去,但很快就又说不出话来了。
裴晔攥住了她的心,比以往更用力。
他方才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快活,很容易便被挑起欲想,虽没有钻入她石榴裙底,却与她一道没入这荡漾水波。
冬日里洗两回澡是很耗费体力的,江采蘅伏倒在榻边,手里抱着半边玉枕,困得睁不开眼,声音都透着慵懒:“那表哥心里是如何想阿蘅的呢,阿蘅也是第一吗?”
裴晔面上全无羞惭,只用巾帕绞干她的头发,微微含笑:“既然成了婚,便是要同床而寝,同穴而眠。”
他语调和缓平正,纵是刚做完那事,也没什么惹人遐想的旖旎,江采蘅悻悻想,这样古板冷淡的男子,还不是爱她的容色,连三四年工夫也等不得,说的却这样冠冕堂皇,没一点情致。
江采蘅没什么力气再去不依不饶地撩拨追问,连她自己一开始图的也不是裴晔的真心,裴晔愿不愿意甜言蜜语地哄骗她,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裴晔轻轻拍抚着昏昏欲睡的女子,他近来意外得到了一份避子的偏方,虽未探明药理,在彭城王身上已经实践过几年,想来可靠。
倘若这功效可逆,日后就是稍多两回也无妨,只是目前仍然不能过多冒险。
想起谢皎听到那逐客理由时的惊愕,大概以为他穷奢极欲,要以象牙佛塔供奉哪座邪/神。
——他只是要以含章院为界限,将他的妻子与外界隔离开来,以他的爱欲滋养呵护这香草美人,竭力做一个讨她喜爱的丈夫,翩翩君子,不食人间烟火。
但,她似乎并不知足。
他想起侨居江东的江氏族人:“阿蘅要去济阳郡散散心么?”
原本牙尖嘴利的美人无声无息,他俯身拨开那乌黑浓密的发,知她早早去见周公,无奈笑了笑,在她眉心印下浅浅一吻。
江采蘅昏睡了许久,再醒来时身上清爽干燥,但屏风外多了一幅熟悉的佛经发绣。
正是她耗费良久才绣成的摩登迦女证道图。
洁玉进来服侍,再见此图也不免默然,大公子午后去丞相榻前侍奉汤药,忽然要她去一趟彭城王府,把太后赏赐的发绣拿了回来。
她小心道:“大公子问娘子,上元夜可要去赏花灯?”
江采蘅略有些诧异,以裴晔对声誉礼法的重视,断没有这时候约她看灯猜谜的道理:“姨母不是说今年府中清静,连家宴也不设了吗?”
“是宫中为庆贺北伐胜利与始安郡王归顺,陛下特召匠人入宫,造了许多鳌鱼灯,除了宗室亲贵,也选了些国子学、太学还有女学中成绩优异者入侍,但还是要看娘子自己的心愿。”
洁玉问询道:“您可愿意去?”
想自然是想的,裴府内肃静沉寂,可府门之外却是一片喜气洋洋,管你如何权势滔天,一旦病倒在榻,天下也不会围着一人运转,照样要高高兴兴过节,庆贺新春伊始,曾经亲到裴府探望的天子,转身也会宴请新宠的降臣。
只不过是裴氏树大根深,即便丞相病重,依旧门庭显贵,她赴宴与否,竟还能自行决定。
江采蘅有一点犹豫,裴晔不用做新妇的规矩约束她,从不要求她为丞相的病情忧心,更不要说让她一道去澹宁居站规矩,但他父亲生病,公务繁重,纵是面上没有显现出来,她也不能当作完全不知。
要是她活活泼泼去看灯,裴晔当真能毫不介怀吗?
可她自从离开洛阳,确实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识过这样和平盛世的景致了。
江采蘅举棋不定,但很快裴妙媛就寻上门来,邀她作陪,神情却很别扭:“阿蘅,宫里很有趣的,你在家里闷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陪我走走。”
她这些时日已明白自身处境,虽讨厌天家这对教母亲一生记恨的母子,却也勉强与皇帝亲近,江采蘅寻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委婉去问裴晔的意思:“我最想和表哥一道过节,但你总有许多事在忙,也不喜欢凑热闹。”
裴晔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宽慰道:“不管阿媛有没有相邀,你都是自由的,不必特意体贴我。”
他和府中的女眷不同,天子与群臣将他捧到道德之巅,称赞他才德兼备,所谓言为世则、动合规矩,无非是要以名声迫他主动让位,越是佳节良夜,越该衣不解带,守在父亲身侧。
上元夜的天空澄澈如水,繁星点缀其间,如粼粼波光,大梁皇宫化成人间仙境,橙红色的海鱼遨游于天地之间,梦幻而悠然。
但鱼腹之下的世俗贵族,却似陷入迷障,披发跣足,一边吟诵诗赋名篇,一边追逐艳丽多情的美人。
江采蘅不知谢俨这位风流天子是发哪门子疯,竟与年轻近臣共服五石散自娱,允许他们在宫中追逐捕猎,将光华璀璨的内苑变得乌烟瘴气,裴妙媛被太后召去说话,她一人在太明池赏灯,完全不知殿内又发生了什么荒唐的事情,险些被近乎赤身的男子吓到。
洁玉敲晕了两个神志不清的男子,便立刻将江采蘅藏匿到假山后。
这些男子江采蘅不太陌生,倒像是洛阳城里的旧相识,她手里拿了一盏沉重的铜灯,吩咐洁玉去查看其他裴氏的女郎是否安好。
假山背后又湿又冷,远处身穿白衣的宫人在惊叫逃散,近处刀甲相撞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江采蘅稍有几分胆颤,正要举着铜盏向前,一盏灯笼举到她颊侧,声音竟有几分惊喜:“阿蘅,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澜庭观她举动,严肃的神情中透着一丝无可奈何,轻轻笑道:“你看着柔柔弱弱,力气倒是不小。”
江采蘅见他神志清明,才放下戒心,后怕道:“我怎会知道宫里面有人发疯?”
萧澜庭的笑意淡了些,自从收到密报,陛下便暴躁不安,今夜的晚宴都失了风度,向慕容沉等北朝降将也赏赐了许多所谓仙药:“他们第一次吃,想来不太习惯。”
江采蘅心有余悸,好在裴晔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否则她一定要被吓死:“吃多了会更平和些吗?”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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