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大同卫的饷银到了。大同卫刘副将——马进忠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和吴三桂一样,把福王的信烧了。秦昭的信里写:“刘应龙烧信的时候手抖。烧完信,他跟属下说,他拿了福王五万两银子,分给了手下的弟兄们。他自己留了一万两。他问属下,这一万两要不要交出来。属下说,裴大人说了,以前欠的一笔勾销。这一万两,算是朝廷补给你十年的欠饷。刘应龙蹲在地上哭了。”

三月十二。蓟州卫王游击的银子——他已经不在蓟州了,在刑部大牢里。秦昭把蓟州卫的饷银送到了蓟州。接银子的是王启年的副手,一个姓李的千户。李千户接了银子,对秦昭说:“王将军被拿进京的时候,弟兄们心里有怨。今天银子到了,怨没了。”

三月十五。山海卫。三月十八。太原卫。三月二十二。榆林卫。三月二十五。宁夏卫。北境七卫的饷银,在三月里全部送到。秦昭每送一处,就写一封信回来。七封信,七种反应。有的跪了,有的哭了,有的沉默,有的烧了信,有的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但七卫的兵,没有一个闹事。

裴铮把秦昭的七封信钉在何良留出来的那面空白墙壁上。七封信排成一排。吴三桂、刘应龙、王启年的名字从慕容渊那条线上摘下来,钉到了这面新墙上。何良用朱笔在七封信上面写了一行字——“承天四年三月。北境七卫饷银到。军心初定。”

赵方站在新墙前面看了很久。“七卫的兵稳住了。但七卫的将,只有三个人烧了信。另外四个人——张勇、赵率教、满桂、曹文诏——他们的腰牌在铁柜里,他们的信还在手里。他们没有烧信,也没有交出来。他们在等什么?”

“等慕容渊。”裴铮把张勇四人的名字圈起来,“这四个人,拿福王的银子最少,拿慕容渊的银子最多。福王的信他们可以烧,因为福王远在洛阳,鞭长莫及。慕容渊在京城,他们的身家性命还在慕容渊手里攥着。除非慕容渊倒台,或者朝廷给他们一个比慕容渊更大的保障,他们才会把慕容渊的信也烧了。”

“什么保障?”

裴铮把女帝的圣旨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这道圣旨。臣总督北境军饷,不是只发一个月两个月的饷。是以后每年、每月,朝廷都发。张勇他们不信朝廷,是因为朝廷欠了他们十年。十年欠下的信任,一个月两个月的饷银补不回来。需要时间。”

三月二十六。裴铮收到了霍老将军的信。信是从宣府城外的霍家堡寄来的。霍老将军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裴大人。宣府的饷银到了。老夫在宣府城门口站着看银车进城。宣府全城的百姓都出来看。有个老大娘拉着运银子的兵问,是不是朝廷要给边军发饷了。兵说是。老大娘说,她儿子在宣府卫当了八年兵,前年冬天冻死在长城上。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老大娘问,她儿子死了,还能不能领到欠的饷。兵说不知道。老大娘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银车全部进了城。”

“裴大人。老夫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替那个老大娘讨欠饷。死人的欠饷讨不回来了。老夫是要告诉你,北境军的饷,你发了一个月,北境百姓念你一个月。你发一年,北境百姓念你一年。你一直发下去,北境百姓就把心交给朝廷了。慕容渊养了北境军十年,养的不是兵,是人心。朝廷要把人心赢回来,不是靠一个月饷银,是靠以后每一个月的饷银,准时送到,一两不少。”

裴铮把霍老将军的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袖子里快满了。

三月二十八。慕容渊动了。不是调兵,是递了一道辞呈。摄政王请求辞去摄政王之职。辞呈写得很简单——“臣慕容渊,摄政三年,才疏德薄,有负圣恩。今江南案发,北境饷改,朝政一新。臣请辞去摄政王之位,归政陛下。臣愿退居藩邸,闭门思过。”

这道辞呈在金殿上念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愣住了。慕容渊把辞呈双手呈上,跪在地上。女帝没有立刻批,说了两个字——“朕思之。”留中。

退朝后,京城官场炸了锅。慕容渊要辞去摄政王?有人说是以退为进,有人说他是真的怕了,有人说他是想赶在裴铮收网之前全身而退。赵方在专案组值房里把慕容渊的辞呈抄本看了又看。辞呈的字是慕容渊亲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潦草。

“他不是以退为进。他是真的想辞。”赵方把抄本放下,“裴铮。慕容渊养了北境军十年,现在朝廷把北境军的饷接过去了。他手里最大的筹码没了。福王的信物在铁柜里,他的信物在张勇四个人手里。但张勇四个人迟早也会烧了他的信。他没什么牌可打了。辞去摄政王,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陛下不会准。”裴铮说。

“为什么?”

“因为准了,就是示弱。慕容渊辞摄政王,朝廷准了,天下人就会说——陛下迫于流言,逼退了摄政王。慕容渊辞了职,但他在北境军中的影响力还在,他在朝堂上的党羽还在,他贪墨的银子还在。他辞了摄政王,就从一个权臣变成了一个‘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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