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荡荡,无人来应。

闻鸳再来撬卫进的唇齿,他却肯喝了。

这药奇苦,其中似加了兽骨一类,腥气冲天,刺得人喉头发紧。

闻鸳每含一口,那股抑制不住的恶心便顶上来,随药液一点一点渡入他唇舌,愈演愈烈。

原以为饮下小半碗已是万幸。但她断断续续地喂,卫进虽不时蹙眉躲避,好在咽下去的未曾吐出来。眼看一碗药见了底,他像是习惯了她的安抚,唇瓣剥离时,轻轻向她靠过来。

“好了,”闻鸳抬手拭去他嘴角的药渍,“躺下歇一会儿,我为你换药。”

那人仿佛听见她的话,任由她搀扶着在榻上趴好。

明月临走前提醒,伤口的情形不大好,多处溃烂露骨,每每重新包扎,脓血顷刻就又将棉布洇透。闻鸳久居闺闱,想是不曾见过这般骇人的伤势,遂叮嘱,若是畏惧,随时唤她回来处理。

可闻鸳怕的从来不是狰狞的伤口。

她不懂医,手脚也不算灵巧,昔日为人处理旧伤,总是稀里糊涂缠上便算了事。

他望着她笑,哪怕弄疼了、力道重了,也一并甘之如饴。

使她成婚这么久,连最简单的包扎都没学会。

她只怕自己太笨。

不小心碰到他痛处,让他在昏睡中也不得安稳。

大约皇帝亦深知她自来养尊处优,照顾人的事做不好,外用的瓶瓶罐罐皆贴好纸笺,单独列了张方子,写明用法和剂量。

她依照方子上说的,隔门传丫头取来一坛烈酒,一盆煮沸的净水,柔软的月影白纱与软缎各两段,分别在酒中、水中沾湿。剪子小刀放置烛火上烧到红热,喷上酒烹起烟雾。

末了,拆下指尖缠绕的棉布,双手浸入烈酒。

猛烈痛意霎时钻进指甲与皮肉的缝隙,宛如钝刀锥心,刹那喘不过气。她死咬住唇瓣,堪堪没喊出口,挨过最疼的一阵。

待满盆烈酒染作绯红,一方丝帕拭去水渍,复着手解那人的中衣。

身上这件是明月午后新换的。

躺了数个时辰,脖颈后背已冷汗涔涔。血水汗水混为一块,粘在衣服上结成痂,稍一撕扯便要牵动伤处。

闻鸳尽量把动作放慢、放轻,沾水的帕子包裹一小团冰块,边撕边以凉气替人镇痛。

但杯水车薪,他还是瑟缩起身子,坚实的臂膀横亘几道未愈的擦伤,一用力就渗出丝丝鲜红。

她只能跪坐于脚踏,扯下一截,容他歇上片刻。

直至夕阳染红窗棂,照出他血肉模糊的后背,满目疮痍。

手指痛到麻木,尚且能忍。天子的震慑威胁,宋旗欺侮羞辱,她俱可以抛诸脑后,不为所动。

可他背上已然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了。

有几处像用锐器剔割过,伤得太深,不知能不能长好。

他竟拖着这样的身体,在那间祠堂逼仄的角落里,苦苦挣扎数日。没有药,没有冰,没有人照料。

该多绝望。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能认出你。

两片衣袖抹不干泪如雨下,她顾不上收拾好自己。

沾酒的纱布覆上第一层,那人猛地缩了一下。她怕他痛极咬了舌头,在他口中塞了团棉布。须臾,取下月影纱,用小刀剜掉脓疮最严重的地方,以沸水中煮过的软缎按压止血。

重复几遍,闻鸳渐渐分不清涌上心头的慌乱悸动,是疼痛或是疲惫。一次次将那些布团泡水、拧干,指节细嫩的皮肤生生磨破,却依然无半分懈怠敷衍。

盆中的水脏了又换,酒坛的封泥接连开了三回,窗外黄昏易作夜幕,血污终于洗清。

闻鸳泡得发白的手再入烈酒,甚至觉不出疼。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不知照顾伤者需要如此细致的用心,身心俱疲,快要压垮了她。

“来人。”

她喊得有气无力,所幸丫头们皆候在门外,即刻有人回话:

“夫人有何吩咐?”

“去厨房,”她扶腰坐在矮凳,倚着桌案喘息,“冲一碗糖水。”

晚膳还没用,她也的确吃不下。

小时候生病没胃口,闻夫人曾叫下人煮了糖水,灌她一日三顿地喝。

她试过,能撑五六日之久。

但愿这一回,他们都能熬得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丫头奉来糖水与二三样盐糖腌的果子,放在走廊下,敲门回话。

“夫人,糖水备下了,还有今春新得的青桃,明月姐姐请夫人多少用一些。”

“好。”

闻鸳勉强打起精神应声。

“留两个人守夜,你们去歇着吧。”

府上人手不多,不能全跟着累坏了。

哪日若她也倒下,至少有几个得力的,能照顾卫进。

“是。奴和云华姐姐今夜守在外面,明儿一早,明月姐姐来与咱们换。”

听得那丫头这般说,闻鸳心中有数,稍稍松了口气。推开房门,端起糖水一饮而尽,切成小瓣的果子尝了些,口干舌燥得以缓解,有力气站起身,端详铺满桌子的伤药。

青瓷瓶数量最多,方子上写,前半个月需每日早晚各用一次。

她启开木塞,颔首凑近瓶口。

掺有凉意的清香涌入鼻腔,其中似有薄荷冰片这等清热止疼的药材,异香之余,倒令她清醒不少。她倒出不多,洒在指尖的伤口,残存的一丝隐隐作痛顿时消去,泛红泛肿的指节也得以活动自如。

如是,她拣棉棒蘸取药粉,细细涂在那人伤处。

察觉他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她不禁莞尔,布满血丝的双眸浮上些微安慰。

彼时她畅想摆脱朝中事,寄情山水,与他游遍天涯海角,寻一隅避世而居。如张神医一般,竹林深处搭陋室,不问红尘许多年。一草一木,一幅水墨丹青,一只简陋风鸢,尽是世间难得的欢喜。

如今豁然开朗。

其实她的欢喜,不必桃源深处,无需门隔流水。

只要他在。

只要,他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在朝堂或远方,没什么两样。

“卫郞。”

上罢了药,为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裤,她靠坐榻边,侧头枕人手背凝望月光。

“从前你说,明月照沟渠,是你之幸……你可曾想过,于我而言,你亦是照我走出深渊的一缕月影。”

“世事如泥潭……”

她喃喃道。

“别丢下我……”

这一夜,闻鸳睡得格外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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