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尘没有直接回答他。他走到竹屋另一侧,从墙上取下那件黑色武袍,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穿在身上。银色的鱼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活过来的鱼鳞。他将短刀插入腰间的皮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步骤。

“你的伤还需换两次药,三日之内左臂不能用力。”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羲捧着碗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那扇半掩的竹门。粥已经凉了,药草的苦味更重了几分。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一滴都没有剩。

门又被推开了。蓝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说老也不算太老,大概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随意地束成一束,像一截干枯的稻草。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刀一笔一笔刻进去的,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不像老人的眼睛,倒像山涧里一汪没被搅过的水。

“醒了?”老人看了安羲一眼,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安羲连忙放下碗,想下床行礼,左臂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吸了口凉气。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动。他走到竹床边,毫不客气地拉过安羲受伤的左臂,三两下拆开纱布,低头看了看伤口。

“咬伤,没毒。”他做出判断,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些深绿色的药膏,重新敷在伤口上。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极轻,比蓝尘裹纱布的手法娴熟得多。

“老前辈……”安羲看着老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学着戏文里的说法。

“姓李,叫我李老头就行。”老人头也不抬,“这村子现在认得我的,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

蓝尘站在一旁,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是我师父。上一代的守护者。”

安羲睁大了眼睛。他看看李老,又看看蓝尘,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蓝尘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静、锋利、不愿多言;李老则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六十年的石头,棱角早被磨平,但谁也不知道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李老重新将纱布缠好,顺手在安羲肩膀上拍了拍,站起身来。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竹屋,目光在墙角的药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来。

“小子。”他看着安羲,“你昨晚看到的东西,吓坏了吧?”

安羲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他想说自己不怕,可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悬在半空、面目狰狞的鬼怪,那团从它口中涌出的黑雾,那种被攥住脖子、一点点失去呼吸的窒息感——他记得一清二楚,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肤上。

“怕才是正常的。”李老说,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安慰,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红稻村的人怕了二十年,怕到最后,连自己在怕什么都忘了。”

安羲抬起头:“二十年?”

李老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旧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塞了些碎烟叶进去,却没有点。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像是在尝烟叶的味道,又像只是在想事情。

“你知道这片大陆叫什么吗?”

安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江心国。”他试探地说。

“那是国名。我问的是大陆。”

安羲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红稻村太偏远了,偏到连去最近的镇子都要走上大半天的山路,村里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几十里外的集市,谁会去关心大陆叫什么名字?

“四象大陆。”李老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斗柄在空气中画了个圆,“这片大陆上有四个国家,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以四灵为名。江心国位于大陆正中,四国环绕,地势如江心一叶扁舟,故而得名。”

安羲听得入了神。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遥远,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李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四象大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灵气。”李老的手指在空气中一点,指尖竟然亮起了米粒大小的一点青光,转瞬即逝,“山川河流、草木虫鱼、日月星辰,万事万物都蕴藏着灵气,只是多寡不同。你种的稻田里有灵气,你喝的水里有灵气,连你呼吸的空气里都有灵气。只是普通人感应不到,更谈不上运用。”

“运用?”安羲想起了昨晚蓝尘刀锋上的青光,那条由水凝成的龙,那面从泥土中拔起的墙。

“修炼者将天地灵气引入自身,化为己用,这就是你昨晚看到的东西。”李老又敲了敲烟斗,“灵力的运用有层次之分。最初是‘感灵’,感应天地间灵气的存在;然后是‘引灵’,将灵气引入体内;再是‘御灵’,以自身灵力操控外界灵气,化为风火水土。蓝尘现在就在御灵这个阶段,刚刚摸到门槛。”

安羲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这三个词。感灵,引灵,御灵。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在咀嚼一颗没吃过的果子。

“更高深的境界暂且不提,你只需要知道,这片大陆上的修炼者,本质上都是在与天地万物中的灵气打交道。好比你种稻子,阳光雨露土壤就是自然的馈赠,灵气也是如此。”李老重新叼上烟斗,“我们守护者一脉的修炼,走的是正统的路子,顺应天地灵气,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沉了一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但总有人走另一条路。”

竹屋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从门外传进来,像是什么人在远远地呢喃。安羲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二十年前,”李老开口了,“江心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时候我还年轻,大概四十出头,是红稻村第五任守护者。蓝尘的师父,虽然这小子到现在也没叫过几声。”他偏头看了蓝尘一眼,蓝尘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没听见。

“江心国的帝都在北方,离这里很远。那时候国主年迈,几个手握兵权的臣子起了异心,想趁机夺权。他们的叛乱被镇压了,为首的被处斩,余党死的死,散的散。但有一批人逃了出来——他们不是普通的叛军。这些人手握权柄多年,从国库中搜刮了大量的隐秘典籍,其中一些记载着被四国禁止的邪术。”

“邪术是什么?”安羲问。

李老沉默了一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磕了磕。“邪术和正统修炼最大的不同在于——正统修炼借天地灵气,邪术夺生灵灵气。”

安羲没听懂这个区别。

“打个比方。”李老竖起两根手指,“你种稻子,稻子从泥土里吸收养分,从阳光里获取温热,从雨水中得到滋润,最终结出稻穗,这就是‘顺应’。但如果你等不及稻子长大,直接把别人田里长好的稻穗割来吃,甚至把稻根都拔掉,这片田以后就再也长不出稻子了——这就是‘邪术’。”

“他们夺走的是活物的灵气?”

“对。人、兽、草木,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体内都有灵气。邪术师通过献祭和咒术,强行抽取生灵体内的灵气化为己用。这种做法见效极快,但对被夺灵的生灵来说,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当场毙命。”

安羲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起了昨晚那个穿长袍的人眼中不祥的红光,想起了那只鬼怪口中涌出的黑雾中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安羲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些面孔,难道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逃出帝都的叛党余孽,其中有人精通邪术。”李老的声音沉下去,“他们逃到江心国的边陲地带,躲在深山老林里,开始大规模试验邪术。起初只是拿草木鱼虫练手,后来开始对牲畜下手,再后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安羲已经懂了。

“魔种,就是被邪术异化的活物。”李老一字一顿,“把一个人或一只兽体内的灵气强行抽干,再注入扭曲的邪术咒印,使其身躯异变、心智磨灭,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这就是魔种的来历。”

竹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粥碗已经彻底凉透了,残留在碗底的几粒药草碎末像沉在海底的渣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他们要在红稻村做什么?”蓝尘开口了,这是他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但安羲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收紧了几分。

“饲场。”李老吐出两个字,“邪术师将偏僻的村庄当作饲养魔种的场所。红稻村四面环山,与外界隔绝,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最理想的饲场。他们在这里散布魔种,让村民在恐惧中度过每一个夜晚,时不时有人失踪,又没人知道原因。等到魔种的数量足够多,他们就会收割——把整个村子变成一座死村,所有的生灵都成为邪术的养料。”

“昨晚那个人说,这一带本是绝佳的饲场。”安羲想起来了,长袍人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还说,‘可惜’。”

“可惜遇到了我们。”李老说,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跟蓝尘守了这片地方太多年了,杀过的魔种少说有几十只。邪术师大概在奇怪,为什么这个村的‘产量’一直上不去。”

原来如此。安羲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村口的祠堂、那座被遗忘的泥像、天黑之后不得外出的禁令、深夜里不敢点灯的人家——所有这些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红稻村的人以为自己只是生活在“规矩”里,却不知道每一条规矩的背后,都站着守护者沾满魔种血迹的身影。

“为什么……”安羲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村里人?”

“告诉过。”李老把烟斗塞进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布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前几代守护者都是村子的一份子,白天种田,晚上守夜,村民们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时间久了,魔种的数量慢慢减少,邪术师也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村里人以为魔种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们不再把秘密传给下一代,觉得没必要让孩子活在恐惧里。等邪术师重新回来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人记得守护者是什么了。”

“守护者的规矩是,不得以真实身份介入村民生活。”蓝尘接过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克制,“村民忘了我们,我们不能主动让他们想起来。否则日后邪术师报复,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知道秘密的人。”

安羲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少年,住在村外山脚下的竹屋里,吃着药粥,穿着粗布衣裳,每天晚上在村民都睡了之后独自面对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怪物,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连祠堂都塌了。而他们依然在守,像水底的石头,被遗忘得越久,越沉默。

他从床上爬起来,站到地上。左臂还在疼,纱布下隐隐渗出血迹,但他站得很稳。他走到蓝尘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我想帮你们。”安羲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爹还在外面,邪术师还会再来。我不是修炼者,但我可以学。你教我感灵也好,引灵也好,什么都可以。我不想……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

李老转过头来,看了安羲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像水面上忽然跳起的鱼,又迅速沉了回去。

“你倒是个好苗子。”他走过来,伸出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轻轻按在安羲的头顶。安羲感觉到那只手掌上传来的温度,不烫,但很实在,像冬天里一碗热粥压在掌心的感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悸动,从李老的手心传下来,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在他身体里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睛。

李老收回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蓝尘一眼。蓝尘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安羲读不懂的眼神。

外头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竹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密密的金色光斑,像满地碎金。

时间像稻田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淌过去。

安羲在竹屋里待到傍晚。李老给他讲了更多关于灵气的知识,讲到四象大陆上四个国家的修炼者各有不同的法门,青龙国精通风雷,白虎国擅使金石,朱雀国以火为尊,玄武国以水为长。而江心国位于四国之间,汇聚四家之长,修炼者不拘一格,各取所需,这也是邪术师喜欢在这里出没的原因——灵气驳杂,难以追踪。

安羲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努力记住每一个字。李老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闲着,教他用一根麻绳打一种特殊的结。那绳结看起来简单,实际上绕法繁复,安羲一只手伤了,用右手反复试了七八次才勉强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这是封魔结,用灵气注入绳结可以封印魔种。当然,你现在还做不到,先把结法记住。”李老看了眼他打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塞进了安羲的口袋里。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把整片山峦染成暗红色,像是大地被烫出的伤口。蓝尘从竹屋外走进来,已经把武袍穿好了,短刀别在腰侧,那件银鱼纹的黑色武袍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

“该走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安羲站起来。左臂上的纱布换了新药,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至少能活动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李老。老人坐在竹椅上,正在往烟斗里塞新的烟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个傍晚与过去六十年的任何一个傍晚没有两样。

“李老前辈。”安羲叫了一声。

“去吧。”李老没抬头,只是抬了抬手,“你娘在等你。”

安羲跟着蓝尘走出竹屋。门外的山路上铺满了金红色的夕阳,竹林在风中发出阵阵的回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敲着空洞的木鱼。安羲跟在蓝尘身后,两个人穿过竹林,走过那条通向村子的山路。蓝尘走得很快,安羲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蓝尘哥哥。”安羲在后面叫了一声。

蓝尘微微放慢了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邪术师,他还会来吗?”

沉默了几步的时间。然后蓝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会。”

安羲的心沉了一下。他加快几步走到蓝尘身侧,偏头看他的侧脸。夕阳把蓝尘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鼻梁在暗面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表情看不真切。

“那你……你打得过他吗?”

蓝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停下脚步,站在山路的转弯处,从这里可以看到红稻村的全景。村子安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霞中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白色线条。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看起来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傍晚。

但蓝尘的目光落在那片稻田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进村之后跟着我。”

他们走进村子。安羲发现气氛不对——比往常这个时候,村道上应该还有人扛着农具回家,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连油灯的光都不敢透出来,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被按在了水底。

蓝尘的步子在村口停住了。他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猛然转身,将安羲往身后一拉。

村口的枫树开始剧烈地晃动,不是因为风,而是那些枫叶正一片一片地变得焦黑,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焰灼烧。本就血红的枫叶此刻变成了漆黑,散发出腥甜的腐臭,落在地上竟将泥土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不是天黑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有实体的黑雾。黑雾从稻田的方向蔓延而来,从山脚的方向涌上来,从每一条巷子的尽头渗进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爬行。黑雾之中,有东西在动。

安羲听到了声音。那是此起彼伏的低沉嘶吼和粘稠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百只垂死的野兽同时发出的哀嚎。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瞳孔猛地收缩,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只悬在半空的鬼怪,那张狰狞的脸,那些从它口中涌出的扭曲面孔。

而这一次,不止一只。

黑雾之中,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有的长在扭曲的人形躯体上,有的嵌在膨胀的兽形身上,有的甚至连形状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一团烂肉中央闪烁着不祥的红光。魔种。太多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密密麻麻地挤在黑雾里,像是被驱赶的牲畜,又像是被释放的瘟疫。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红稻村。

“上房顶。”蓝尘一把抓住安羲的衣领,脚尖在村口的磨盘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最近的一座瓦房顶上。他将安羲放下,短刀已经在手中,刀身上青光亮起,比昨晚更加明亮,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露出了獠牙。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符文纸卷,他咬破指尖,往符文上滴了一滴血,然后向天上一甩,符文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青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师父会来。”他说完这句话,已经纵身跃下了房顶。

安羲趴在房顶上,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瓦片。他看见蓝尘的身影落在村道中央,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魔种,那身黑色武袍显得格外单薄。群魔在后,而他一人在前,像一根立在洪水面前的手指。

但蓝尘没有退。

风刃在他身周凝聚,数量远超昨晚,至少十几道透明的利刃在空中悬浮,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低喝一声,十几道风刃同时射出,最前排的三只魔种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已经被拦腰斩断。黑血喷涌而出,洒在村道的泥土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更多的魔种涌了上来。蓝尘的短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青光,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魔种的要害。刀锋过处,黑血飞溅,残肢落地。他的动作极致克制,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刀都是为了杀敌。风刃、土墙、水龙在他身边交替出现,一重接一重,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但魔种实在太多了。土墙被撞碎了三次,每次刚重新凝聚就被冲破。水龙吞掉了两只魔种之后也被撕碎,化作一滩无力的水洒在地上。蓝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水和魔种的黑血混在一起,从眉骨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的左肩被一只魔种的爪子划过,武袍撕裂,皮肉翻开,鲜血浸透了大半个袖子。

他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

安羲趴在房顶上,指甲抠进了瓦缝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看见蓝尘被三只魔种同时围攻,短刀在一个庞大的兽形魔种胸前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被另一只人形魔种从侧面撞翻在地。蓝尘就地一滚,单膝跪地,刀身上青光再次亮起,将他周身护住,但他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爹爹。

安羲看见了自己父亲。安父从黑雾中一步一步走出来,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漆黑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活的,在他皮肤下蠕动,他的眼睛,不再是那双会弯成月牙的眼睛,而是一片空洞的红光。

他变成了魔种。

安羲张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他胃里翻涌起一股剧烈的呕意,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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