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苏锦的算与赌

江南的冬天,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冷是干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南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躲都躲不开。苏锦在这湿冷里坐了三天船,从扬州到京城,吐得昏天黑地,下船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那封信。

腊月二十那天的傍晚,苏锦在扬州城的苏府里算账。

账本堆了三尺高,都是今年各处的进项。绸缎庄、钱庄、当铺、米行,还有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买卖——放贷、贩盐、官商勾结。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

窗外天黑了,丫鬟进来掌灯,她头也不抬:“下去,别扰我。”

丫鬟吓得缩着脖子退出去。

苏锦继续算账。

算到最后一本,她停住了。

那是一本旧账,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的不是数字,是那些名字。

张三,借银五两,三分利,逾期未还。张三家有一个女儿,十四岁,抵债,卖入春风院。

李四,借银八两,三分利,逾期未还。李四家有一个女儿,十二岁,抵债,卖入醉香楼。

王五,借银三两,三分利,逾期未还。王五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抵债,卖入——卖入哪里来着?她忘了。

她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她记得,那些数字她记得,那些女儿的去向她记得。她每一个都记得。因为每一笔账,都是她亲手记的。

苏锦,江南首富,商中狐。

她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扬州城的半条街是她家的,钱庄开遍了江南,当铺开到京城,连宫里用的绸缎都是她家的贡品。

可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是放贷来的。是高利贷来的。是那些还不起债的人,用房子、用田地、用女儿来抵债来的。

她的妹妹苏绣,就是这么被卖掉的。

那年她十岁,苏绣七岁。

她爹是个小商人,做点布匹生意,本来日子还过得去。可她爹贪心,想赚大钱,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上门那天,她和她娘躲在里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债主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口一口往地上吐瓜子皮。

“没钱?”债主说,“没钱也行,拿东西抵。”

她爹说:“家里值钱的都让您搬走了,实在没有了。”

债主笑了笑,往里屋看了一眼。

“那不是还有两个丫头吗?”

她爹的脸色变了。

债主说:“两个丫头,算你二十两。剩下的债,一笔勾销。”

她爹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债主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把瓜子皮一吐,站起来:“行,不答应是吧?那咱们官府见。你这欠债不还,可是要吃板子的,吃完了板子还得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债主走了。

她爹在地上跪了一夜。

第二天,她和她娘被从里屋拉出来。她爹站在院子里,不敢看她们。

她娘哭着求他,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她妹妹哭着喊爹,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她们被带走了。

她被卖到一家当铺当学徒,她妹妹被卖进了青楼。

那年她十岁,她妹妹七岁。

她在当铺里干了五年,从学徒干到账房,从账房干到二掌柜。她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学会了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十五岁那年,她攒够了钱,去青楼赎她妹妹。

青楼的老鸨说,你妹妹啊,早就死了。来了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这种地方,病死个丫头算什么?

她站在青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二十岁那年,她已经是当铺的大掌柜了。老板死了,没有儿子,她把当铺买下来,成了自己的。

然后她开始放贷。

那些年,她放了很多贷。给穷人的,给商人的,给官的。她算得比谁都精,看得比谁都准。她知道谁还得起,谁还不起;知道谁该放,谁不该放。

她还知道,那些还不起的人,会拿什么来抵债。

房子,田地,女儿。

她一个一个收进来,一个一个卖出去。

有人骂她黑心,有人骂她丧良心,有人骂她是“商中狐”——狐狸精变的,专门吸人血。

她听了只是笑。

黑心?她爹才黑心。为了自己不吃板子,把亲生女儿卖了。丧良心?这世道什么时候有过良心?商中狐?狐狸怎么了?狐狸活得久,狐狸不吃亏。

她就这么活到二十五岁,活成了江南首富。

可每到夜里,算完账之后,她还是会打开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翻。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女儿。

她记得每一个。

因为每一个,都是她妹妹。

“大小姐!”

门外传来喊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苏锦睁开眼,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进来。”

进来的是她的心腹,叫阿福,跟了她十年了。阿福手里捧着一封信,满脸堆笑:“大小姐,京城来的信。”

苏锦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她看着那朵梅花,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谢知微。

大燕宰相,相中狼。

她们见过一次面。那是三年前,她进京办事,被人算计,差点翻船。是谢知微帮了她一把,把那个算计她的人办了。

她问谢知微,为什么帮她?

谢知微说,因为你还有用。

她笑了。有用好,有用才能活着。

后来她知道,谢知微帮她,是因为她妹妹的事。

谢知微查过她,知道她妹妹被卖进青楼,知道她妹妹死在里面,知道她这些年放贷,知道她那些账本。

谢知微什么都知道。

可谢知微还是帮了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谢知微既然帮了她,她就欠谢知微一个人情。

现在,那个人情该还了。

“阿福,”她说,“准备船,去京城。”

阿福愣了一下:“大小姐,这大过年的……”

苏锦看了他一眼。

阿福立刻闭嘴,应声而去。

三天后,苏锦站在京城的风月楼门口。

天快黑了,灯笼已经点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她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三个字:风月楼。字写得一般,可笔力很足,像是练过多年字的人写的。

她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苏老板。”

她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冲她笑。

是白芷。

她昨天去医谷送信的时候,见过这个女大夫。白芷当时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可她还是看得出来,那冷脸底下,藏着东西。

“白大夫?”她笑了,“您也来了?”

白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老板,”白芷说,“您昨天说,您在等我?”

苏锦点点头。

白芷看着她:“为什么等我?”

苏锦想了想,说:“因为您跟我一样。”

白芷没说话。

苏锦继续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一个人扛着,都想换个活法。这样的人,我遇见的少。遇见了,就想拉一把。”

白芷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才说:“苏老板,您这嘴,能说会道。”

苏锦笑了:“那是。不会说,怎么做生意?”

白芷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风月楼。

楼里人声鼎沸,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来去,热闹得像过年。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迎上来,笑盈盈地说:“两位是听梅阁的客人吧?楼上请。”

苏锦认出这个女人。

沈醉,风月楼老板娘,酒中仙。

她冲沈醉点点头,跟着往楼上走。

白芷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口,苏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黑衣,腰里悬着剑,浑身上下冒着寒气。

剑中霜,谢霜寒。

苏锦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听梅阁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胭脂河。苏锦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谢知微坐在主位,还是一身半旧的朝服,头发白了半边,可眼睛亮得像刀。

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盲眼的女人,穿素色衣裳,手指上全是针眼,是绣中魂云娘。另一个是穿红衣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媚气,可仔细看,那媚气底下全是冷——乐中妖,花解语。

苏锦走进去,冲谢知微拱了拱手:“谢相。”

谢知微点点头:“苏老板,坐。”

苏锦坐下,白芷坐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谢霜寒也进来了,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七个人,到了六个。

沈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放:“人齐了,开喝?”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沈醉收起笑,在她旁边坐下。

七盏酒摆上桌,七双眼睛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端起酒盏,没有急着喝,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诸位,”她说,“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

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这世道,咱们都受够了。我母亲因提‘女子读书’被赐死,沈老板的娘被卖进窑子,谢阁主的娘死在北狄兵的刀下,白大夫的爹被诬陷满门抄斩,苏老板的妹妹被卖入青楼,云娘被挖了眼睛,花解语的娘被活活打死——”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一个名字,每一桩惨事,都像刀子一样。

苏锦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她妹妹。

七岁的小丫头,被卖进那种地方,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死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妹妹死的时候,她在当铺里打算盘,一下一下,噼里啪啦。

谢知微说:“咱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命,不甘心让那些害咱们的人逍遥自在,不甘心让以后的女子,还跟咱们一样受苦。”

她举起酒盏。

“所以,我想问你们一句——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换一个活法?”

没有人回答。

沉默。

苏锦看着手里的酒盏,酒是女儿红,色泽金黄,香气醇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谢知微帮她那次,她问谢知微,为什么帮她?

谢知微说,因为你还有用。

那今天呢?

今天谢知微找她们来,说换一个活法。用什么换?用命换。

她不怕用命换。

她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

可她想知道,谢知微拿什么让她们信。

“谢相。”

她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锦放下酒盏,看着谢知微。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信。”她说,“我只想问一句——您拿什么让我们信您?”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锦继续说:“您要换一个活法,行。我陪您换。可这活法怎么换?换成了什么样?换不成怎么办?您得说清楚。”

谢知微还是没有说话。

苏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账本。

账本很旧,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

“这是我这些年放贷的账本。”苏锦说,“上面记着那些欠债的人,还有他们拿来抵债的东西——房子、田地、女儿。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因为每一个,都是我妹妹。”

谢知微看着那本账本,眼神微微一凝。

苏锦说:“这些账本,我留了十年。为什么留?因为我得记着。记着那些人是被谁害的,记着那些女儿是卖到哪里的,记着这世道有多黑。”

她看着谢知微。

“谢相,您要换活法,我投钱。我有很多钱,够您办很多事。可我有两个条件。”

谢知微说:“说。”

苏锦说:“第一,我妹妹苏绣,七岁被卖进青楼,第二年就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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