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心跳如鼓,破庙中无人,却还是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发现。
纸张发黄,微微变脆,显然不是新纸,像是被陈放了几年,主人将其遗忘,被宋自得发现后才重现天日。
如若已经放了几年,那这封信写下的日期——是否是谢知津参加科考时?
如若真是,谢知津不仅收受贿赂,帮人作弊,恐怕连他自己的状元之位都有猫腻。
可状元的位置是皇帝钦点,又如何能作假?
许是他之前都作假,殿试时运气好,恰好被皇上选中。
谢知津工于心计,一时蒙骗过皇上也并非没有可能。
一顿分析,宋自得自己将自己说服了,十分满意点头。
问谁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机敏、最厉害的人?
是他宋自得!
谁能有他会寻找机会?他才在谢知津身旁潜伏了多久,便让他找到了这样重要的证据。
他想了想,并未将这封信放回去,而是藏了起来。
在宋自得藏好没多久,他破庙的门便被敲响了。
宋自得做贼心虚,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谁?!”
“宋举人,是我,赵大娘。”
宋自得松了口气,赶过去开门。
赵大娘站在门口,手中拿了几个窝窝头。
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身上是寻常农妇的装扮,裹了条粗布头巾,长相倒是面善。
见到宋自得,她眉眼弯了弯,“家里吃食做多了,来给你送一些。”
宋自得住着的破庙偏远,能和赵大娘认识,是因为她们家也住不远处。
他起先卖字画时,并未想着去酒肆旁。
他自诩读书人,虽说自小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过日子,却从未做过农活。更别提在街边贩卖书画。
他拉不下面子,自觉有辱读书人的身份,哪怕穿越前,现代并没有什么士农工商的阶级,可穿越久了,思想被同化,也觉得做生意有些上不得台面。
于是,他做贼似的,只在人迹偏远的路上摆摊。赵大娘外出做工,日日能碰到他,时间长了,忍不住上前提醒他。
“年轻人,你在此处卖东西,便是天都等黑了,也不会有人买你的东西。”
宋自得困惑:“你不是人吗?”
赵大娘觉得他挺有意思,好脾气道:“可我只是不识字的农妇,也不懂欣赏你这字画,方圆十里地,除了我这样的农妇,便是大字不识的平头百姓,能有一个秀才都是好的,你为何不去城里试试?”
就是得了她的指点,宋自得才将摊子换了位置。
后来宋自得维持生计艰难,赵大娘也时常如今日这般,拿出一些吃食接济他。
宋自得看着她手中的窝窝头,咽了咽口水。
正要伸手接过,他想起什么,“你等等。”
他回破庙,将从酒肆里拎回来的食盒打开,放在了赵大娘面前。
赵大娘看到食盒里的东西,惊讶道:“哎呦,你哪来的这些吃的?有肉有菜的。”
宋自得:“我可没偷没抢!”
“我省得,”赵大娘笑眯眯的,“你这个举人老爷,也就是一时落魄,总有出息的那一日。”
宋自得被说得身心舒畅,然而被夸归被夸,他可不会把手头上的饭菜全都分出去。
顶多分一半。
他就是如此自私,只舍得一半,再多的,他就舍不得了。
可赵大娘不要。
“你自己留着吧,这窝窝头我便拿走了。”
宋自得面露困惑,像是十分不解她的行为,还有些着急,“可窝窝头,不是给我的吗?”
赵大娘愣了愣。
若是旁人,早该骂宋自得连吃带拿了,反正宋自得入京以来,没少受过旁人鄙夷的目光,彷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两眼都脏污了他们的眼。
旁人都觉得宋自得只会占便宜、贪婪、小人。
“既如此,我们换一换,”赵大娘道,“说来还是我这个长辈占了你的便宜。”
是他们一起占谢知津的便宜。
宋自得在心底小声嘟囔。
不过到底是高兴起来了,拿着几个破窝窝头也美滋滋的。
送走赵大娘,宋自得啃着窝窝头,想起相隔百里的乡亲们。
赵大娘很像他们村子里的人。
他们乡下民风淳朴,村里上百口人,人人都喂过他,他在村子里可以说是横着走。
康二娘家的猪头肉、石头家的白糖糕、炸丸子……他想吃霸王餐,哪家不是随着他吃?
宋自得便是这么被一口一口喂大的。
他吃着谢知津给他的饭菜,觉得比邵叔家做的好吃多了,想让他尝尝。
精进一下厨艺!他蹭饭时不想吃那么难吃的红烧肉了。
一滴形似眼泪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宋自得嫌弃地擦去。
……
冰雪化了水,滴落在地。
一声凄厉的叫,惊飞谢府屋檐上的鸟雀,积雪在枯枝上簌簌掉落。
随后,整个谢府,又归于寂静。
仆从们走动无声,路过书房时,更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书房内,仇四脸色冷硬,在他身旁,还有几个戎装齐全的侍从,若是宋自得在,定然瞠目结舌。
——这都是谢知津私养的府兵。
书房中央,谢知津施施然坐着,在他面前,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疼的是别人,他表情倒像是那个受伤的,不耐道:“嘴真硬。”
仇四拱手:“大人,不若再将他带下去用刑,总能撬开。”
谢知津起身,随着他往前走一步,那个血肉模糊的人便抖一下,像是恐惧到了极点,却又无处可躲。
“不过是问你,当年谁出卖的我师长,”谢知津蹲下,语气竟还是温和的,“如此简单的问题,回答不出来?”
对方哆嗦着,一言不发。
谢知津长长叹息一声,“罢了。”
他说“罢了”,显然不是放过对方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挥了挥手,“将他舌头割了,扔回他自己家吧。”
生死有命,若是割了舌头还能活,也算他命大。
谢知津自认还是比较顺应天意,他并非喜欢逆天而为的人。
原本他听从师长的话,已打算永不入京。
可后来师长莫名身亡,他觉得这也许是天意,才入了京,进了朝堂。
然三年过去,只要查起师长的事情,便屡屡碰壁。他头疼至极,已经压下去过许多次杀心。
他曾经承诺过,除非自保,绝不主动害人性命。
拔了舌头罢了,不算害人。
仇四使了个眼色,府兵们便将人拖了出去,为防止人叫出声,拖行时还捂住了嘴,一条人命便在隐秘中被随意处置了。
仇四又道:“大人,今日您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说,谢家来人了。”
“谢家的谁?”
谢知津蹙眉。
仇四道:“是您的亲生母亲,马上到谢尚书的生辰,她盼着您回家陪父亲吃顿家宴。”
谢知津从小并未在母亲身旁长大。
他对这对父母感情不深,闻言也不咸不淡,“好,同她说,我会去。”
仇四又想起什么,“对了,酒肆掌柜那边来信,宋举人似乎将书拿走了。”
谢知津眼眸一闪,褪去了意兴阑珊,起了几分兴致,“他应当是知道了。”
知道了他那个“假师长”。
只要想起宋自得,他便瞬间血液翻涌,眼前浮现出宋自得那张漂亮脸蛋贼头贼脑的模样,鼻尖萦绕着上次在宋自得脖子里闻到的香。
谢知津爱熏香,也爱闻香。他还从未在人的身上闻到过如此特别的香气。
彷佛是从宋自得骨子里渗出来的。
可惜,还未闻多久,便被宋自得打断了。
谢知津压下翻涌的血气,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他都拱手将把柄送出去了,宋自得会作何反应呢?
*
宋自得想假装无事发生。
他将古籍偷偷摸摸放了回去,伪造出一副从未有人触碰过的假象。
然后,又拿出其他的古籍,假装在誊抄。
倒不是他不想拿着把柄威胁谢知津。
只是他脑子又忽然长了出来:若是他拿此来威胁,难保谢知津不会反杀他。
他不愧是主角,就是聪明,若是炮灰,此刻恐怕早就莽撞上去了。
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时刻,拿出这个把柄。
可,什么才能算是安全的时刻呢?
他穿越前看过那么多的小说,都是怎么写的来着……
好像可以先把东西藏起来。
然后呢?
然后被宋自得忘了个精光。
他也未曾料到,这次谢知津只消失了一日,便又出现在酒肆里了。
这次再见到谢知津,宋自得嫉妒的情绪淡了,更多的是洋洋自得。
他知晓了谢知津最大的秘密,更知晓谢知津如今的权势、地位,都是用了阴谋诡计得来的。
他根本就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也压根不是什么君子。
可能也根本就不聪明!
什么神仙人物,都是投机取巧,都是伪装出来的。
谢知津看起来,似乎气消了,并未计较他前不久的言语冒犯,笑盈盈的,“宋同年。”
宋自得心虚,“嗯。”
两人这算是“握手言和”了。
宋自得心虚时,只会默不作声,连谢知津夸赞他的话,他都不甚在意了,埋头猛猛誊抄,时而才抬头看谢知津一眼。
他一抬头,才发觉,谢知津不知静悄悄注视了他多久,竟对着他露出个笑容。
这笑容,同以往的温和不太一样,有些像……勾引?
他连忙又埋下头。
这一埋头,他的余光看见,谢知津修长的手指伸向了堆放着的古籍。
宋自得呼吸一紧:谢知津应该不会发现吧?
接着,谢知津的手缩了回去,好整以暇道:“倒是忘了问宋同年,酒肆里的饭菜吃着可还习惯?”
宋自得松了口气,“习惯习惯。”
他心不在焉,既怕谢知津发现,又矛盾他没发现。他期盼着能撕下谢知津的面具,可苦于找不到机会。
太过分心,让他把面前的茶水都打翻了。
茶盏倒下,霎时间浸湿了他誊抄的纸张,溶了墨的黑水洒向了他灰扑扑的衣服,紧贴在腰腹处,将他纤细的腰身勾勒得纤毫毕现。
宋自得被烫的一哆嗦,差点没跳起来。
而谢知津也似惊讶,关心道:“宋同年,无大碍吧?”
他眼神不动声色地在宋自得身上刮了一遍。
人也慢慢靠拢,贴在宋自得身旁,像一只要将人缠绕住的蛇。
问问问,自己不会看吗!
宋自得狼狈极了,哭丧着脸,“我该如何回去?”
谢知津道:“若是宋同年不嫌弃,我马车中有换洗衣服,可让长随取来。”
宋自得闻言,看了看谢知津的衣服,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十分为难,“也只能如此了。”
谢知津叫了长随进来。
仇四听到谢知津的话,微微一怔,他们家大人,向来喜洁,更不爱旁人触碰他的衣衫,如今竟拿出来给……穿?
谢知津意有所指,“拿一身最好的。”
最好的,还能有什么最好的。
马车中,最好的那一身……是丝绸里衣。
谢知津身形比宋自得高大许多,宋自得穿上后,犹如小孩套上了大人的衣衫,不是他穿衣服,而是纤瘦的身板被衣服拢住。
丝绸的质地,将他的身形曲线毕露。
他犹不知,还兴奋地甩着袖口,一眼可见的沾沾自喜。
丝绸!
在这该死的朝代,这种衣料,向来是权贵的专属。
滑溜溜的,好舒服。
宋自得沉浸在兴奋中,丝毫没看见谢知津的眼神。
可怜的小笨蛋,被浸湿时,身上的味道更浓了。
如今,还被有他味道的衣服裹着。
他目光粘腻在宋自得身上,兴奋感如蛇般在体内苏醒,冰凉、潮湿,正对着宋自得的身体一寸寸吐信子。
他忽地伸出指尖,戳到了宋自得的腰肢上。
宋自得十分敏.感,“嗯”了一声,接着恼羞成怒:这人能不能不要再动手动脚了!
一次两次便也算了,怎么会有如此没有分寸的人!
“宋年兄,”谢知津盯着他,“你这里是什么?”
什么?他身上有东西?
宋自得顾不得生气,有些惊慌。
他住的地方委实不太干净,他心中清楚,时而也会惶恐,怕被什么虫子咬。
他还没当成主角,还不想死,尤其是被虫子咬死!
“是什么?”
是腰窝。
谢知津磨了磨犬齿,重又露出个笑,“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似是你手上那样的冻疮。”
宋自得有些困惑,他腰上有冻疮,怎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此时还没发觉,谢知津给他的衣裳到底有多通透,通透到什么都一清二楚。
就算是感觉到了,也依旧觉得,他一个男人,被同是男人的谢知津看了,又有什么关系?
“宋同年,”谢知津道,“这个位置恐怕不太好涂药,不如我替你上药吧?”
宋自得趴在雅间的软榻上,身后谢知津灼热的指腹摁在他腰上,打磨转圈。
药膏变得黏糊糊、水津津,时而还发出一些水声。
他忍了又忍,不知不觉红光满面,闷声问:“谢同年,好了没?”
“还差一点。”谢知津的声音有些嘶哑。
宋自得又把头埋了回去,心中暗骂谢知津磨蹭。
忽然,宋自得闷哼一声,颤抖着要躲。
他衣摆被掀起,细窄、白嫩的腰身被一双大手盖住,谢知津眼眸越发幽深,使的力气也愈发重。
谢知津禁锢住他,手掌贴实了,“宋同年,不要动。”
宋自得觉得怪异死了,声音也带了点哭腔,“我不、我不涂了。”
说不出来的难受。
谢知津振振有词,“我询问过府医,冻疮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年年复发,还会留下瘢痕。”
宋自得疑惑:“赋役是什么?”
谢知津笑出声,不过声音越发柔和,像能掐出水来,带着一股子哄骗的味道:“是谢某府上的大夫。”
他真是自取其辱,多余一问。
宋自得愤愤不平地想。
谢知津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多得是他这种平头小主角暂时还不知道的东西。
听到是大夫说的,宋自得老实了。
他嘴硬道:“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如此在意外貌?我其实并不在意留不留瘢痕。”
谢知津勾唇:“嗯,宋年兄言之有理。”
“我可不是同你一般……”天天打扮得要招蜂引蝶似的,宋自得转了转眼珠,“我只是尚未娶妻,我不在乎,万一未来的妻子在乎怎么办?”
话音未落,他腰间一痛。
宋自得是真的恼了,想要起身,又被摁了回去。
“可是弄痛年兄了?你这处冻疮有些严重,难免的,”谢知津问他,“宋年兄想娶什么样的妻子?”
“这个嘛……”宋自得倒是没仔细想过,“起码,要是个贤内助吧?”
谢知津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这倒也不算过分的要求。”
这不算什么吗?
宋自得想,也不知科举血案发生前,谢知津娶妻没。
若是没娶妻,岂不是还没享受,便可悲地成为书中的炮灰了?
由于被弄痛了,宋自得不仅不可怜他,还有些幸灾乐祸,故意道:“若要细说,我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子,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谢知津动作一顿。
宋自得给自己想美了,“我还喜欢有才华的女子,要温柔小意,善解人意。”
他又想了想,“当然,也不能太软弱,最好能帮着解决麻烦,有厉害的家世。”
谢知津心想,这是找神仙来了。
不过,他好像符合不少。
宋自得说完,颇带有回味地住了嘴。
他自认为不算过分。
因为原书中的主角,他的妻子,便是这样的类型。
既然原来的主角有,他为什么不能有?
都是主角,没准他将来拥有的妻子,比原书中的还要好。
谢知津收回手,“好了。”
宋自得总算能起身,他腰酸了,比没涂药前还难受。他在软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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