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马球
六月初二,距封后大典举行还有七日。
本来全长安都在准备这场可喜可贺的喜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宫内,任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扫了皇帝的面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
可在两天前,定国长公主在曲江月灯阁上办了场马球会,对着长安城的所有达官贵人都发了邀帖,其中自然也包括未来的皇后,王晚晴,以及那位自入长安以来,始终低调的容峥。
不管是为了巴结也好、为了凑热闹也罢,长公主的邀贴自然是要去的。
马球会当日,虽是六月燥热,但曲江边上草长莺飞,阳光明媚。
曲江池边杨柳依依,几只游船漂浮其上,乐师在船上弹奏雅乐,伴着这风景,也是心旷神怡。
马球场上,穿着各色各样骑马服的男男女女骑着骏马,手持马球棍,如一阵风般在赛场上驰骋。
随着抡圆马球棍,木质马球被击飞,在碧绿的草地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对方球门发方向,看棚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看棚依着球场四周的地势搭起,东侧最高的一座看棚上搭着青罗帷幔,帷幔四角系着金铃,半卷着,彰显着主人特殊的身份。
里头设了桌案,摆着冰镇过的樱桃和酥酪,主座两边站着两名宫女,手持长柄团扇,替里头送着凉风。
沈琼华端坐在座位上,一袭湖蓝的纱衣,颜色略显成熟,首饰并不多,却也不显寒酸,反倒简单大方。
她垂着眼,看着马球场上肆意策马飞驰的少男少女,唇边浮着笑意。
只听“哐当”的一声,木球再次穿过拱门,该组合的彩筹又添一枚,已然集齐三枚,而对方唯有一枚孤零零的彩筹,先得三筹的一方胜出。
腰间系着浅粉衣带的少女翻身下马,袍子上沾了尘土也不在意,随手将马球棍递给了最近的侍女,朝着帷幔下喊了一声:
“殿下!您方才看见没,最后一球可是我打的!”
敢如此大胆和沈琼华讲话的还有谁,自然是上次在春日宴上大出风头的萧玉珂。
沈琼华的脸上绽出明媚的笑意,望着她笑道:“不过第一局,彩头都还未定下,你就这般着急上场,不觉可惜吗?”
萧玉珂奔到她的看棚下,宫女将她扶了进来,还为她备了雅座,送上冰饮解渴。
她拿着帕子擦去额上细汗,双眼亮亮的,折射出清澈的光,笑说:“殿下这话便差了,若只是为了彩头,这场马球打得多无趣啊。”
面对她的略显无礼的亲近,沈琼华却连一句责备也无,反倒是也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一边看棚内的贵女有些人拿起团扇遮住了脸,将心底的不悦按下。
萧玉珂的出身实在是平庸,区区从七品县丞,若这不是长安城,换作外面也才不过从八品,比起这些世家小姐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换作以往,这样的小姐马球会一抓一大把,连张脸都不会被她们记住,谁料走了运偶然进了一趟皇宫,又不知受了哪家神仙的眷顾结实了定国长公主这样的人物,连马球会的主帐也坐得了。
换谁身上,都会看不起她。
萧玉珂同样敏锐地感受到了今日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多了不少,但她毫不在意,仍旧无忧无虑地同沈琼华说话。
那天真却也不失可爱的言辞极讨沈琼华的欢心。
萧玉珂一气喝光一大杯梅子饮,凉意下肚,心中觉得畅快无比,舒了一口气后又抱着被子感慨:
“殿下出手真大方,不是在皇宫内竟也能这般用冰。”
在场的人无不被她的感慨逗乐了,流玉轻掩唇角,说:“若是萧娘子喜欢,奴婢再为您添一杯吧。”
沈琼华张口欲阻,不料萧玉珂自己摆了摆手,谢绝了这番好意:“不了不了,寒凉伤胃,一杯就行了,不然我回去后闹腹痛,阿耶问清楚了可是要骂人的。”
“哦?萧娘子家中听起来倒是家教颇严,可还有其它姊妹?”
“嗯……”萧玉珂掐着手指数:“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下头还有一对孪生弟妹,最小的妹妹去岁腊月才出生呢。”
这番话说出来,饶是沈琼华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萧夫人可真是辛苦,既如此,下次再为萧家送上拜帖,或许我该专门安排两个看棚,不然如何能坐得下。”
众人说笑着,这时,另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女子款款走来,桔梗紫色样的软烟罗裙摆蹭着碧绿的草地,阳光将她鬓边的白兰玉簪照得通透莹润,眉眼间尽显尊贵不凡,所到之处无不是众人视线的中心。
王晚晴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她不苟言笑地走向定国长公主的看棚,沈琼华在望见她时也亲自起身相迎,眉开眼笑地走了过去。
“臣女王氏,参见长公主殿下,多谢殿下邀请。”
她垂下眼睫,对着沈琼华盈盈一礼。
即使封后的旨意已下,她现在毕竟还未大婚,一日没有大婚边一日是王家女,这一礼沈琼华受得理所应当。
一时,未来皇后与长公主会面这重要的时候,无数道视线汇聚于此,观察着这两人脸上任何表情变化。
在这强烈的注视下,两人都神色从容地微笑着,沈琼华伸出手,亲自将王晚晴扶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竟带着一种姊妹间的和蔼:
“王娘子何必多礼,日后都是一家人,快些进来吧。”
说着,她拉起王晚晴的手,带着她到自己的看棚里坐下。
王晚晴刚落座,便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眼神定在了站在一边的萧玉珂身上,微微皱起眉。
萧玉珂尴尬地笑笑,上次赏花宴的事,这位王娘子对她的印象可不怎么好,正当她准备脚底抹油趁乱离开的时候,对方却主动开了口:
“萧娘子。”
被乍然叫到的萧玉珂愣了愣,眼睛陡然睁大,急忙回应:“是、是,不知道王娘子有何吩咐?”
这是被吓到了,说话都不顾身份。
王晚晴被沈琼华拉着坐在身边,抬眼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既是长公主殿下的贵客,为何站在一旁?”
“什、什么?”
萧玉珂一时没听懂,这王娘子的意思莫非是她可以留在这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这看棚的主人,沈琼华笑着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留下。
搞不清这位王娘子的性子,萧玉珂也只得乖乖坐了下来,手脚也老实得收了起来,宛如被人绑在椅子上般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只是正式开赛的时间还未到,萧玉珂连出去打马球的理由都没有。
正当她坐立难安之际,视线随意地朝着外边一瞥,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人群中的身影。
萧玉珂眼睛一亮,噌的一下径直从凳子上站起来,朝着不远处挥手大喊:
“崔娘子——!”
声音空谷回响,沈琼华和王晚晴几乎是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顺着萧玉珂的视线看去,一道素白的身影站在人群里变得尤为显眼。
崔弄玉僵直地站在人群里,月白襦裙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衣衫中白得晃眼,多日下来她脸上仍有些病态,勉强用脂粉遮住,此时却又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她在闺眷中本就低调,这次赴宴,远远地便瞧见了萧玉珂和两位贵人坐在了一起,本想着悄无声息地离开,岂料萧玉珂眼睛那么尖,还一下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几乎是同一时刻,原先萧玉珂四周的人都纷纷散开,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压得她站也不是逃也不是。
好在很快,沈琼华便对着身边的浮岚使了个眼色,浮岚立马会意,快步上前对着崔弄玉说:
“崔娘子怎到的这么晚,殿下等您许久了。”
浮岚刻意拔高了声音,这话不仅是说给崔弄玉听的,更是说给其他看热闹的人听的,她是长公主邀请的贵客,即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是长公主默许的。
崔弄玉瞬间了然,朝着看棚下的人投去一抹感激的视线,低头回道:“是,烦请姑姑带路。”
浮岚领着人走进看棚,宫女登时又上了一张椅子,崔弄玉也没忘记自己应守的礼数,温顺地垂眼欠身:
“臣女崔氏,见过长公主殿下,近日身体不适,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沈琼华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会生病,心中亦有几分担忧,语气都放缓了些:
“无妨,到是我的不是,明知你身体不适,还要拉着你到这场子里来,只希望不要加重病情便好。”
“殿下多心了,臣女多受殿下照拂,心中无上感激。”
王晚晴看着两人感情甚笃,毕竟上次的赏花宴上沈琼华便对崔弄玉青眼相加,现在这样亲昵地闲聊倒也是不奇怪。
一边的看棚内若有似无地视线时刻关注着这边,一举一动皆尽收所有人眼底,自然这一幕也不例外。
有贵女用团扇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低声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你看,长公主殿下和那崔娘子还是这么亲近,看来太后娘娘想要崔娘子进宫的心思依然没有动摇。”
那人疑惑反问:“但陛下不是已经定下皇后人选了吗?太后娘娘还能如何啊?”
“你傻呀。”她推了身边的人一把,嗔骂道:“皇后是有了,但后宫依然空虚啊,陛下如此年轻,怎么可能只守着一个皇后。”
“待大婚后,三年内必然要选秀充实后宫,就算太后娘娘不提,前朝那些朝臣也定然会为了国家后嗣而劝说陛下选妃,到那时,崔娘子不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入宫了吗?”
“你说的也是,那既然这样,太后如此喜欢崔娘子,想来封个贵妃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听着众人嘈杂的议论声,崔弄玉的脸色发白,放在双腿上的手指用力抓着自己的裙摆,一直将手下的布料抓得面目全非。
她的性子软,家中的人总是说她经不住事,更何况,裴尧的事情都还未过去多久,崔弄玉走不出来,她无法忘记那个人。
就似是一块石碑,刻上了某人的名字后,除非挂掉一层皮,否则再也无法回到原来光洁如初的模样。
此时此刻,莫说是贵妃,便是她还有那个机会当皇后,她也是不愿的。
众人的议论便如一把尖刀般架在了崔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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