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论证
事实上,局势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料。他们原本还打算静下来仔细推敲,一一思索这个“实践理论”的优劣之处。但隔日宗泽至吏部办事,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份传单,说是龟山先生杨时的学生在太学散发的单子,攻击的正是新学“割裂天人”的错处——显然,龟山先生不是傻的,回去稍一冷静,立刻发现自己纯粹是被一群新人的嘴炮给耍了;于是恼羞成怒,力图报复,当即就让弟子动手,开始公然对新学发起攻击。
恰如小王学士的预料,龟山先生对新学的攻击非常强力,可以说是刁钻古怪,正中要害,以往经验,几乎无可抵挡;以至于新学门人们读完单子,彼此都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因为他们某然意识到,现在能够抵挡龟山先生咄咄攻势的,貌似只有——只有先前的那个什么“实践理论”了?
这这,这合理吗?
可惜,事已至此,无论合不合理,都再没有时间细细区分了。小王学士无可奈何,只有拿出他写的草稿,供众人传阅——先前听文明散人高谈阔论完什么“实事求是”以后,他自己私下里记诵内容,根据精要整理了一个大纲,引经据典、深入剖析,算是将理论大致阐释了一遍;原本还打算仔细修订,逐次完善,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也只有献丑求教,赶紧改上一改,看能不能应付住杨时的攻势。
——毫无疑问,所谓“传单”只是龟山先生——不,京中旧党文人——的试探进攻而已,要是没有有力举措,那么接下来的手段,就是层出不穷,难以应付了!
几人郑重其事,逐次翻阅,仔细传看(喔,文明散人只是看了个标题,王棣严重怀疑他只看得懂这个),彼此都不说话(散**概是无话可说);如此沉思许久,宗泽慢慢开口:
“在下倒有一点愚见,也不知是否合适……”
“请宗兄指点。”
“不敢。”宗泽道:“学士才高八斗,辩词无碍,我只有望洋兴叹而已;只是,只是这篇文章的文气,似乎还略有缺陷……”
他踌躇少顷,低声道:
“文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从实际出发,经过实践的检验;那么,这篇文章本身,又是否有实践可循呢?”
王棣:……是哈。
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经过实践验证;那么你自己的主张,需不需要过一遍实践?你有没有一个确凿的实例,证明自己的主张
确凿无疑?
旧党不需要这一套,因为人家是搞天道善的唯心论,我寻思就完事了;你口口声声要求以实践检验一切,那么自己怎么能不上一遍称?
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必须找个案例,提前堵上漏洞;但问题在于,到底该找什么样的案例,才能强力验证,略无缺陷?
陆宰思索片刻,开口道:
“不如就以江浙道蔗糖的案例验证如何?蔗糖丰收之后,‘有形大手’的学说成立,所谓实践之论,自然不证自明。”
宗泽摇头:“江浙的制糖作坊,毕竟还只是假设,并未落地。”
没错,你给江浙画的那个制糖的大饼非常香;可再香它也只是画饼,人家当然可以不吃——而且你还没啥办法。没错,或许你日后可以打脸,嘲笑他们眼光太差水平太低,但至少现在,你就是反驳不了他们!
说到此处,陆宰也不觉哑然。显然,恰当的实例不是那么好找的;他犹豫,犹豫片刻之后,居然不自觉望向了——文明散人?
人家“不学有术”,所见别出机杼,至今留下的印象,仍然是深刻之至;以至于陆宰恍惚之下,都忍不住心生妄念:说不定散人这一次也能剑走偏锋,挤出——或者说编出什么奇妙的实例出来呢?
果然,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散人是从来当仁不让的。他道:
“蔗糖的事例不好,那什么样的事例才可以呢?”
王棣略一沉吟:
“总得分量足够,可以引动人心……否则鸡毛蒜皮,总是难以服人。”
宗泽随即补充:“还要与儒生有所关联,引动他们的兴趣……最好与经论典籍有关,最能令儒生注目。”
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到此处,几位士人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妄想——你要说别的什么“实例”,苏散人靠着他的不学有术,或许还可以勉强应付;但要论什么经论典籍……唉,何必谈论这样伤感情的事情呢?
不过,苏散人却似乎并无甚自知之明;他转着眼珠呆了半晌,居然慢吞吞开口了:
“经论典籍,经论典籍……如果按这个算的话,我大概还有一个想法。”
来了!又是这种“我也有一道小菜”的语气!王棣抬起了眉毛:
“什么想法?”
“——比如说,以实践详细论证,《古文尚书》,其实是伪造的?”
·
“比如说。”苏莫道:“以实践
可以论证《尚书》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伪造的?”
陆宰:???
宗泽:???!!
两人目瞪口呆刹那间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
当然这种惊讶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尚书》在儒家的地位实在太高了高到无与伦比高到匪夷所思;它记载了尧舜禹汤所知的一切事迹;是周文王、周武王亲自订正过的典籍
——质疑这样的基石等同于质疑宗教的圣经是真可能会搞到地动山摇的!
不过相较于陆宰宗泽二人的惊讶王棣本人的态度就要冷淡得多了;他只是抬了抬眼本人却毫无动作;显然相较于初来乍到对事实尚且知之甚少或者还抱有某种幻想的陆、宗小王学士对苏散人的本性就实在太过了解了——了解到近乎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叹了口气淡淡道:
“很大一部分是伪造?哪一部分?”
“……《古文尚书》?”
陆、宗:……喔。
大家脸色一舒重新又坐下了。
《古文尚书》伪造案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众所周知在秦末焚书之后《尚书》原本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老儒伏生靠着记忆力硬生生背下了二十余篇诘屈聱牙的文章算是勉强延续了这一条文脉;汉文帝时诏令天下求书派遣晁错记录下了伏生背诵的残篇即后世之《伏生尚书》或曰《今文尚书》——这一版本传承清晰后世基本没有什么疑问;毕竟伏生七老八十了也犯不着编本古书骗你玩是吧?
不过西晋之时五胡乱华;司马氏仓皇南逃勉稳后为了笼络儒生下诏奖掖天下献书的高贤;而豫章内史梅赜顺风阿谀送上了一本以战国古文字写就的《尚书》即如今之《古文尚书》号称是自家家传的绝学是为了响应皇帝的号召才公之于天下。
显然相对于《今文尚书》之传承清晰历历可证后一本《古文尚书》的来历就委实可疑得太多。不过东晋以来历代官方仍然将此《古文尚书》视为真迹不仅藏入内府更列为科举必考的典籍正式承认的教科书;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儒生——包括王荆公王
安石——同样完全认可《古文尚书》的正统性,质疑之说,从来成不了主流。
当然,东晋至今七百余年,质疑之声再为微弱,几百年来也是蔚然大观,可以说穷尽思虑,已然攻击过了《古文尚书》一切的漏洞;但这也正是小王学士泰然自若,甚至听到《尚书》两字都隐约想笑的缘故——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么?当年王荆公开宗立派的第一本力作,轰动天下的学术成就,就是《尚书新义》!
——怎么,你还能有王荆公懂《尚书》?
说难听点,几百年来对《古文尚书》的一切质疑、批判、讨论,王荆公都懂,都明白,也都能完全回驳,不留余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连司马光苏东坡都不敢在王荆公面前装这个《尚书》的胖,你又算老几?
你要真提别的也就罢了,你提《古文尚书》……无怪乎陆宗两人只是听得半句,麻溜就坐下了呢。
王棣都不必多说什么,他只微微一笑,尽显从容:
“请散人指点,《古文尚书》,有何可疑?
来吧,我倒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新招!
苏莫额了一声,面上现出迟疑之色——实际上,他之所以脱口而出“《古文尚书》伪造,不是因为他精通什么典籍,而纯粹是因为穿越前看到“《古文尚书》伪造上了三天的热搜——而历史学界之所以能百分百的确认伪造,是因为他们真从战国古墓里挖出了真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适合现挖一个古墓吧……
等等,他当时出于好奇还听了一节网课,似乎请来的专家特意讲了古文尚书的许多破绽——
“第一。他慢吞吞道:“难易不同。为什么都是《尚书》,《古文尚书》就比较容易理解,《今文尚书》反而难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难易差别说。
王荆公摧折百家之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质疑古文尚书的理论来了个分门别类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个门类中,这种“古文今文难易不同的说法,也算是最浅薄,最容易反驳的那一类了:
“难易不过主观,似乎不宜臆断吧?
你觉得《古文》难,我还觉得简单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苏莫费力思索:“第二,《古文尚书》中用词也不对,譬如《胤征》一篇中,有‘玉石俱焚’一词,这个成
语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国的文人自己编出来的,怎么会现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
“词源说,质疑《古文尚书》的第二重证据;质疑者认为,很多《古文尚书》的成语,在春秋战国的典籍中根本没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国以后才大量出现。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说,看到里面主角大骂对方是奶龙,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创作时间不应该超过近两年。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方向的质疑还是颇有力度的,至少比主观判定难易程度要有说服力多了……不过可惜,反驳的方法也早就预备好了——
“上古典籍,十不存一,到底用没有人用过‘玉石俱焚’,是不是三国文人第一次使用‘玉石俱焚’,那谁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也有很多古籍中使用的成语,是数百年后才重新出现。王棣平静道:“再说了,现存《古文尚书》,本是梅赜的家学。
什么是家学?家学是要批注、是要修订,是要根据一代一代大儒的理解重新诠释的——你说批注的过程中一时不慎,偶然在正文里夹杂了后世的成语,这很奇怪吗?
拜托,《周易》、《春秋》中也有确凿无疑,被后人夹杂入的错误“批注啊,它们也能算伪造?
这样简单粗糙的质疑,真是轻松写意,弹指即灭;小王学士不觉莞尔:
“还有么?
还有什么?质疑官职?质疑称呼?质疑礼制?来吧不要害羞,一个一个的展示高见;数百年来质疑者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越过这个界限!
苏莫:“……好吧,还有就是,《尚书·夏书·胤征》中又说,‘仲康肇位四海……乃季秋月朔’;即仲康即位后的季秋时节,发生了日食;但如果仔细推算,那么当时的季秋,是不可能发生可见日食的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